第二十七章 客人(4/5)
男孩先是说:“十六!”但他如何也不像是十六岁的模样,这话语便引得两个卫兵纷纷发笑。他见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四了。”
阮静秋心想,他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岁。她接着转向卫兵们:“我瞧着这孩子聪明伶俐,将来说不准能做个副官或者参谋呢。我听说你们郑团长的夫人在一所寄宿学校教书,不知道二位肯不肯替我递个话,请他卖我一个面子,收这个孩子到学校去。”
两名卫兵互相看了看,没有答话。
她也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刚才吹破了牛皮,她往常并没和公馆的卫士们有什么往来,这时候却要和他们攀交情,谁肯领她的情呢?她只好又补充:“当然,他日后的生活、学习开支,都算在我头上。”
他们俩又犹豫片刻,才勉强答应替她去问问看。阮静秋尽管无奈,但也别无他法,他们两个卫兵是听长官命令行事的,她突然给他们发这样的号施令,到底有些强人所难,万一因为这孩子的身份或其他未知的缘由使得他俩被问责,长官们可不会找她来替他们受罚。她叹气道:“好吧,我不难为你们了。不过,你们总可以替我出个主意,这附近有没有妥帖的能暂且安置这孩子的地方?他回去要挨打,还要挨饿,我们当兵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又回去狼窟虎穴里受折磨。”
这话还没落地,背后便传来应答:“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她忙回过头去,果然是杜聿明正站在她身后。也许是他穿着便装,脚步声很轻,也许是她的耳力真的愈发不济,她越来越对周围的声响感觉迟钝了。她看他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卫兵们向他做了通报,又见他神色如常,看来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答道:“你原本就很忙碌了,这是件小事,不应该打搅你的。”
杜聿明说:“就算真的是件小事,按你刚才的办法,少说也得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做成,纵然大人等得起,孩子上学却不能耽误。更何况,我并不认为这是件小事。”
一位司令长官说一句话,远比一个小军医说一百句话还要管用。两个卫兵按他的吩咐,会将孩子送到一所寄宿中学里读书,至于这一带乞丐团伙的乱象,他们也将汇报上去。他持着手杖行在前头,阮静秋放慢了步伐,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回走,尽管事情顺利解决,可她并不感到愉快。
杜聿明瞥见她神情郁郁,难得试图讲一些趣味的话逗她开心:“雨庵说,他觉得颇为奇怪,你当年四处找药的架势活像个横行霸道的土匪,今天难得见上了面,你又耗子见了猫似的,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讲,扭脸就走了。”
阮静秋苦笑道:“邱军长记性真好。我确实欠着他人情呢,改日是要到公馆登门道谢。”
不知邱清泉有没有向他提及先前在南京的那一番风波,杜聿明没有就此追问下去。他实在不怎么擅长开玩笑,勉强讲完了这一桩,看她仍闷闷不乐,只好默了默,发出一声轻叹。
阮静秋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在他前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
杜聿明问:“什么事情?”
阮静秋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说:“为了救人,我留洋去学医,又为了救人,我中途回国走上战场。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救了很多人,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远远还做得不够。这身军装究竟有什么用?我尚且没有能力让一个孩子有饭吃、有学上,而我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我救治过的军官士兵当中,没有一个人变成了溃兵劫匪,洗劫了别人的钱物、残害了别人的父母,毁掉了这些孩子的家。我会不会曾经救错了人?又或者,学医救人这件事原本就是错的?”
这话其实是十分危险的,假如别的长官听了去,恐怕又要把她按“赤色分子”那样抓起来严刑拷打。但杜聿明认真地从头听到了尾,随即答道:“我不这样想。评判一件事的标准,不该在于结果,而很大程度上应当在于做这件事的人想法如何。医生的原则是‘一视同仁’,救治病人并不以他做过怎样的事或是个怎样的人而有所分别,否则你不是一样要为生死而感到无力和痛苦吗?更何况,被你救治的人假如犯了错,那么他应当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和法律的惩处,怎么能够说救治他的医生是错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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