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2/2)

    翠妈瞥一眼他，眼中惊恐像是平静湖面猛然浮出的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四周响起了惊呼，无数汉子从河中爬出，赤足奔向了邵笔头，或者该说是那泥菩萨。

    “砰——”

    跑！跑啊！

    扑通。

    心脏被那人的气息反覆撞击，文侪拧紧眉说：“你别哭了……好不好？”

    适才只见雾气，这会儿他们跑动起来，天公又不作美起来。雨水往山道泼时像是砸碎了水缸，浇得二人眨眼有如雨刮器一般。

    翠妈当着河中一众捞尸人的面跳入了河中，那些个黝黑汉子忙着埋头捞尸，任戚檐撕心裂肺地求他们救人，也依旧不移寸步。他们不似人，倒像旱地里那些扎根极深的树。

    戚檐阖了嘴，无声地流泪，显然已叫吴琛的感情所支配：“弟啊，我恨妈，也恨爸，但我更恨你。”

    照片下是一张毛笔写的字条——【主与神佛若在，我又为何在此？】

    文侪一面觉着心如刀割，一面又开始习惯性地思考这话中含义。

    文侪怔怔回首，却只见身后那片汹涌的海已荡然无存。

    群山万壑包围着这片小石滩，滩上独有一尊庇佑捞尸人的泥菩萨，而邵笔头咬牙朝菩萨迈开了步子。

    邵笔头在深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像是四面黛色的山脉。

    放在上头的是一张泛黄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却看得出青石白瓦。照片中仅邵笔头一人而已，身后花柳成荫，小桥流水，显然是江南水乡景致。

    俩人并不关心邵笔头的情况，只寻了个还算隐蔽的树荫，盘腿坐下。

    岿然屹立，又麻木不仁。

    姚姨给那汉子嘴巴上甩了一掌，说：“还不是因为翠姐她有儿子要养吗！她从前跳了，俩小子可不得叫吴哥给打死！”

    等人高的泥菩萨像被邵笔头撞倒在地，霍地四分五裂。那邵笔头比菩萨好些，单是头破血流。

    可他并不将注意放在那块地，只心焦于那三局便清空一回记忆的阴梦机制——倘若等到第7局开启，他俩关于这渔村的记忆便会归零，所以在4至6局解决此案显得尤其迫切。

    她摇着头，说：“乖乖，彩蝶折翼，那也非蚁！妈再受不住啦——！”

    吴琛恨他弟吗？

    戚檐无动于衷，文侪便做了主，冲湛三爷高喊一声：“三爷，我俩寻妈她去！”

    匣子的锁旧了，细铁丝一撬便喀哒张了口。

    邵笔头身上又添了好些青紫的伤，后脑勺的血这会儿已干透了。他抿着干裂的唇，一双充血的眼里好似烧着一把窜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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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侪见戚檐身子僵直，眼下攥着他手腕的力道过大，叫他有些不适，便说：“在意就走吧，就算救不回来也走一趟吧，纵然现在叫你动摇的是吴琛的感情，可眼下痛苦的还是你……”

    然而他俩方跑到河滩，便见那翠妈不知何时已披上了一身喜服，正跪在那菩萨像前念叨什么。

    就因为他弟也是吴大的血脉？

    文侪收回看向阿九的目光，轻捋着戚檐后脑勺的发。在怀中人停止颤抖的一刹，浪拍礁石的声响也随之停止了。

    湿凉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文侪在人潮中奔跑起来，戚檐看着他走，又见他笑着回来，他只抬起手中东西冲戚檐挥了挥——是那个不知主的荷花匣子。

    戚檐无端捏了把汗。

    戚檐心痛难耐，嘴唇抖动着开口：“妈，忍忍吧，就再忍忍吧，不是还有我在吗？”

    “是邵笔头。”戚檐将发怔的文侪转了个身，“看来他不是为了翠妈来的。”

    她木木起身，站到河岸边。

    “他这是急着去哪儿呢……”戚檐的目光随他踉踉跄跄越过满地碎石，最后停在了距离泥菩萨有十来步远的地方。

    阴云压着河滩，滩上站着稀稀疏疏的人，河中倒是有无数男人在弓腰摸尸。没有人在意翠妈的死活，在他们身后跌跌撞撞跑来的男人也并不往河中去。

    他们在骂，骂邵笔头毁了菩萨。

    文侪听不得戚檐哭，手一抻便把他脑袋压进怀里，要拿身子堵住他痛苦的哀嚎，可是那人通身的颤却叫文侪的心脏也跟着晃动起来。

    天老爷泪如泉滴，砸得疯子阿九哇哇喊疼。在阿九身侧，河水翻卷的浪声与海水拍岸的涛响鲜明地于天地间共存。

    他又一次来到了没有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