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2)

    断了就断了。他突然想起乐师安慰女儿时说过的话。

    这般不顾颜面的话,今日里也说得出口,看来柳方洲和项正典实在断了他的财路。

    这半句话实在是有些难听。

    “我这几天上火着呢。”柳方洲摆摆手,“总之就是唱不得。”

    柳方洲长舒了一口气。环顾这间杂物间,上午旦角学徒们学妆,各色胭脂油彩散了一桌子,空气里也腻着浓重的香气。

    柳方洲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砰一声把开着的妆匣合上。

    “你们要坏了规矩不成?一个个的都不唱!”随后是他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么有本事,有本事你们两个没父少母的离了班单干!”

    柳方洲莫名觉得有些舒心——是项大师兄也与他一个想法的缘故。

    “他说的倒也没错。”项正典叉腰笑了,说,“我还是真的没父少母呢!”

    庆昌班各人平时都体面客气,师父老板的称呼着,孔颂今平日里虽然市侩油滑一些,他干的毕竟是经营管事的活计,也能谅解几分。

    “你不唱?你又是为什么不唱?”孔颂今一辈子左右逢源,万万没想到在两个年轻人这里吃了瘪,一时间也有些恼火。

    “谈事呢?”他问。

    国家如今这般境界,谁还有心思为他们的中秋家宴陪一个雅兴?柳方洲心里暗暗地想,还要点一出《大赐福》!谁为你们赐的福?

    “亏我们叫了这么多年师父。”柳方洲轻轻摇头。

    柳方洲回答。

    身后的孔颂今安静了一霎。

    “孔师父您讲。”柳方洲见院子里的报纸还散着,顺手收拾了起来,往堆放妆具的单间里放。

    “你不唱?”孔颂今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唱?”

    孔颂今又是给他解释了一通。

    “方洲。”项正典叫了他一声,大踏步地跟了过来,“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他的声音响亮极了,震得柳方洲耳朵都有些嗡嗡地响。柳方洲还是没有回头,但他已经能猜想出孔颂今的脸色该是如何了。

    “哟方洲,有事还没告诉你们俩呢。”孔颂今看见柳方洲的身影就一叠声叫唤,“要紧事!我这不转个身就回来了,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哪。”

    断了,扔了吧——这笛声一般婉转明润的日子。

    桌旁还放着那支摔断的笛子,也许是李玉随手放在这里的。它裂着白生生的扣子,扎得柳方洲眼睛发疼。

    “我不唱。”

    “现在的堂会?”柳方洲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现在人人自危的时候,怎么还能有堂会?”

    “人家开出的戏码点名要看。”孔颂今脸颊肉都为难地抽抽,“这可是……”

    项正典和柳方洲一直走到了三进院子才停步。

    柳方洲听都不想听,带上门回头就走。

    项正典也干脆地拒绝了。

    项正典恰好来放道具,抱着一捆花枪走了过来,靠着门框敲了敲。

    “我这几天气闷得很。”项正典啧了一声,“或许我就该找个当口投兵去,强过闷在这里干瞪眼。”

    “什么?”孔颂今似乎愣住了。

    “孔师父,个中缘由您当真一点猜不出?”项正典一向比柳方洲心直口快,“外国人打到了家门口,您咂摸咂摸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时候还能又歌又唱的,赛个快活神仙?我真没那个心思!”

    “我说,我不演。”

    心中的块垒愈发拥堵,使得他烦躁不堪。

    “少说两句吧。”柳方洲又是摇头,“你也别怪我总是这么说,如今这境界……”

    “孔颂今老板,我不演。”

    “哎呀,正典来得正好。”孔颂今如释重负一般回过头,“正巧你也学过《雅观楼》,这堂会戏,不然你来唱?”

    “是有堂会不错,是他们家的中秋堂会。”孔颂今点头回答,“那石先生还是巡警厅厅长……”

    “什么堂会戏?”项正典果然也皱起了眉,“聚芳都停了戏,这种光景底下,还能办起堂会来?”

    “明儿中秋晚上,在户部街石老爷家的堂会戏,所点的是柳方洲《雅观楼》,李叶儿《拾玉镯》,以及全班合演《大赐福》。”孔颂今在他身后拿出了记事用的牛皮账本,“这可是个大主顾,戏钱足足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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