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2)

    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

    “我从育婴堂领回来正典的时候，他比你那时还小多了。”张端的声音渐渐沙哑下去，“和你小时候一样机灵，见谁都亲，师父师母地叫——不提这个！不说这个！说了白白伤心……方洲，你唱几句罢，这街上太冷清了我心里难受——”

    不仅是小时候，还是他们初次相遇的第一个晚上。

    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项正典的死，你们都觉得可惜难过。”王玉青又说，“我反而觉得不值——方洲，城门底下挂着的从来都不是叛贼小人的头，富贵享乐的也没有几个是仁人志士。天下冤屈不公的事太多太多，流血牺牲实在是不值。”

    外面又响过一阵枪声，密密麻麻仿佛从头皮上揭了过去。

    “杜若。”柳方洲翻了个身，听见对面杜若也在床上辗转反侧，于是轻声叫他。

    “师哥，我醒着。”杜若也翻身面对他，眼睛在黑暗里明亮得像猫眼，“我睡不着。”

    ……原本，他还想与王玉青商量，能否花点钱财贿赂警署官员，将大师兄的尸首入土为安。这一番太冷静太沉着的话，让柳方洲一下断了这个念头。

    “反正小时候也这样睡过。”柳方洲看出了他的心情，说。

    七郎儿回雁门搬兵求救，

    “……”杜若有些迟疑。

    柳方洲不敢应声，低了头只是听着。

    “都过去了，张端师父。”柳方洲放慢步子，“您……别寻思太多。”

    张端从柳方洲手里拿过丧报，仔细摩挲着项正典盖上了黑戳的名字，眼泪扑簌簌滴落。

    柳方洲摇摇头。

    “你想说点什么？”炮车轰隆隆开过后街，柳方洲适时捂住了杜若的耳朵。

    “你来我这边吧。”柳方洲坐起来，拍拍枕头说，“我们说点话儿，也许好些。”

    “方洲，你长这样高了。”张端跟着柳方洲的步子似乎有些吃力，他黯然开口说道，“——我还一直没给你赔不是。当年你自己一个孩子蹲在胡同墙角，我还把你认成小偷，打骂得那样难听。”

    “我当然知道。”王玉青又是摇头，“你以为我听不见乌珠勒哭了一整晚？不知道张端把自己闹进警署是因为什么？反而是你不知道的更多——洪珠都险些要冲去聚芳要人命。”

    上午时张端被两个巡警松开手铐，送出警署，失魂落魄地跟在柳方洲后面。柳方洲手里拿着项正典失效了的户口单和丧报——几年前他也这样拿着柳方成的单纸，也是这样雪白的、薄薄的两张。

    杜若的脸颊十分紧密地贴在了柳方洲的胸膛上，胳臂也环上了他的腰。柳方洲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又低头在他耳边吻了吻。

    两个人同卧，也许心里能少想一些事，不再被混乱的情绪无止无休地纠缠着，也不再因为秋夜透骨的凉风而胆寒。

    “心里很乱。”杜若点了点头。

    王玉青问起他的事，他说给了杜若听。

    “我还要问的是张端。”王玉青说，“张端回来时的路上说什么没有？有什么表现没有？”

    “上午你去警厅，都看着了什么？”杜若问，“说说这个吧，师哥。”

    我的儿啊！

    “是因为怕吗？”柳方洲问。

    窗外响着炮声，一直到后半晚上。偶尔燃烧弹吱扭扭划破天际，劈雷一样闪得满屋骇人的亮。

    “说说话吧。”杜若把脸藏在柳方洲怀里，“说点什么，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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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方洲的眉头更加皱紧，他还是不应声。

    “张端师父……”柳方洲说。

    “我也是。”柳方洲叹息了一声，回答。

    杜若依言过来，抱着枕头躺到了柳方洲身边。柳方洲也还像小时候一样，往床边使劲靠了靠，让杜若躺得安适一点。

    张端一把推开了柳方洲的搀扶，自己哼唱起了《碰碑》里的一段二黄导板。

    这是一段老生的唱段，他唱得气息不稳又荒腔走调，声音在死寂的街上空荡荡地响着。

    “您多想了，师父。”柳方洲低下眼睛不去看他。

    “金乌坠玉兔升黄昏时候，

    “我现在不想说从前的事，说了只想流泪。”杜若抱紧了师哥，“也不想说以后，说了只会更担心。”

    小时候两个人身量都小，躺在同一张床上轻而易举。而现在他们都已经长大，这张狭小的床铺要容纳两个男子同眠，似乎也没那么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