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戴花蓄须的族长沈鹤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捻着佛串的秃头大师,脸上便明白了两分,沈家历代族长们大多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合时宜的问题自然不会说出口。

    昙薮走到门口,又回身冲沈珏行了一礼。

    温热的糕点泛着甜香,苏栗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口气将三盘全部吃光。

    走时是三人同行,归来是两个人。

    尔后旧的王朝覆灭,新的王朝立起,又开始一轮新的循环。

    到了那个光景,昙薮不用想也知道紧跟着会发生什么,会硝烟四起,会狼烟滚滚,会血流漂杵。

    留下沈珏站在原地挑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多谢。”

    “想好了?”

    于是,无常是苦。

    他说完就离去。

    昙薮起了身,冲沈珏行礼:

    如他也逃脱不过命运无常和委屈,天下更多普普通通的人,一生也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他本来就只是半个妖精,另一半则是实打实的半个人类。

    “想好了。”昙薮静静地道:“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在下要告辞了。”

    范王氏的丧事从停灵到入土,苏栗一直没有离开,这是他短短十来年里第一次完整的旁观一场殡礼,三分好奇,七分是对这位故去老妇人的敬意。

    就是这一点点贪婪原罪,让良善的百姓们卖儿卖女,饿死他乡,最后活下来的人落草为寇,拿起了屠刀。

    “先回山门同师父道别,之后去找我皇兄。”

    不要像范掌柜这般,苦苦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而这场苦难的源头,仅仅只是在位官员起了一点贪心。

    昙薮又道:“你做的事,说的话,不像个妖精。”

    昙薮走的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古今多少臣士唱喏无外如是,而愿景不灭,则君以诚待,士以命诺。

    他们成了杀起人来也面不改色的匪徒,亲手造就更多家破人亡,把他们经历过的惨痛,复刻到更多人身上。

    那是遗传他亲身父亲的血脉,能被狼妖看中的书生,也不该差到哪里去,想来也是个心胸疏朗,稠丽风流的俊雅书生。

    矜持地吃了半碟点心,他就罢了手,起身冲沈鹤行了礼,在耽搁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抽空提出来,要将五少爷带走。

    一如他曾经身披玄甲,跪在他身前唱喏的那般——

    不是所有人在困境和挫折里都能保持淳朴和善意,遇到这样的人,便是不能给予帮扶,也当心怀敬意。

    又冲沈珏拱拱手:“只是劳烦老祖宗亲自送过去了,不知可否?”

    他别无所能,只希望能回去帮皇兄做点什么,让他治下的百姓能少喊几声“为什么”。

    约莫是因为沈珏在场,沈鹤望了眼老祖宗平静的脸色,沉吟片刻就同意了。

    是和尚或者亲王都不重要,他出生在宫廷里,便是出了家也有尊贵的亲王身份,便天然地有更大的责任。

    若是不管不顾,罪恶便会化作瘟疫,无休止地传播下去。

    在赵景铄已故去多年之后,他看到他的子孙,都忍不住要去管一管。

    他的骨血里有他人类的那一半,又有人类沈清轩收养多年,他当不成一个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纯粹妖精。

    愿吾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因生而为人。

    “去哪里?”

    沈珏也不放心让半大的苏栗带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千里迢迢的跋山涉水,自然应诺。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至于五少爷本人的意愿,谁也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昙薮想,我毕竟姓赵,皇位上坐着的是我亲兄长。

    他招呼着两人落座,让小厮端来热茶点心,尤其是自家做的玉兰糕,直接在苏栗手旁小几上摆了三盘。

    仿佛管一管他的子孙们,就能让当年那个埋在案牍里殚精竭虑的帝王,所付出的心力有所回报。

    沈珏摆摆手。

    又想,即使我不姓赵,知道了,看到了,也是要尽力管一管的。

    他不肯走,沈珏也不会将这样一个半大少年丢在梧州,等再回沈宅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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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了摸下颌的短髭,回道:“那就三天后启程罢,让那小子和他兄弟们再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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