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伊墨的蛇身又冰又凉,粗壮的身体盘在沈清轩的墓碑上,被积雪覆盖住,仿佛也变成了一座坟。

    寒风凛冽里裹挟的雪花,冰冷冷的迎面而来,会让他想起很多久远的事,有最早那个沈宅的梅香,他阿爹喜梅,而沈老妇人的梅林他却极少前去,只在自己院子里移了两株腊梅,又小又黄的花朵,缀着白雪绽开,却香气袭人,清闲下来的时候,阿爹会在亭子里摆上酒席,唤来伊墨或许明世,就着热酒冷梅,清谈到夕阳落山。而他也无需读书习字,蹲在一旁守着炭火盆,等着里面被埋在灰里香甜的栗子。

    夜深,葱生和苏栗各自蜷在自己的被窝里,入了黑甜乡。

    在其后几百年,懒惰的蛇妖走了许多颠沛流离的路。

    他走的缓慢极了,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年迈的腿脚支不起身体,每一步都迈成了最后的行程。

    天地浩大,惨白空茫,他们亦不过只是蝼蚁般的小妖。

    少年的他佝偻着腰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迎着风雪逆行,揣着满心的惶然,死死拽着黑蛇,走的绝望又执拗。

    暗夜无光时分,赵家山河万里的东北方,在深夜里安静地落了一场雪。

    犯懒的时候,伊墨会变回原形,又黑又大的长虫匍匐在雪地上,蛇眼望着他打量一番,勉为其难地将自己缩成细长的尺寸,盘上他的颈脖。

    雪片浩浩荡荡,扬了一夜,笼罩了天与地,覆盖了巍巍宫殿。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从空中洒下来,从风里落下来,从无际的苍穹飘下来。

    他从来也不喜欢冬天,尤其是大雪纷飞的日子。

    从前那个一觉能睡许多年的蛇妖,自从认识沈清轩,再也没有冬眠过。

    (上)

    后来他们一起去寻找沈清轩的转世,在他也长的和伊墨一样高大的时候,老蛇妖再没做过这样的事。

    他缓慢地走出小院,走出这荒山野岭只有六户人家的小小村庄,黑色的长靴踏在雪上,留下两行又轻又浅的脚印。

    在他骨骼抽条,瘦伶伶的站在伊墨身畔,个头恰到他肩头的那年冬天,他一次又一次冒着风雪,将盘着墓碑睡去的黑蛇从厚厚的积雪里挖出来。

    沈珏走在纷扬大雪中,雪花洒在肩头,停在眉梢,被体温化成晶莹水滴,从他的面颊缓缓流下。

    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上,苍白的颜色仿佛上天随手覆下的一张自欺欺人的纱,盖住了人间。

    老蛇似真似假的打瞌睡,挂在他身上,像是死了。

    然而他再无有冬眠过。

    那时他还未及冠,不过是个半大小子,没什么本事,空有些蛮力,执拗的一次次用双手将大蛇从雪堆里扒出来,连拖带拽地带回了那座山中小院。

    还有建元二十七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宽大袍袖笼着手,会望着雪粒飘扬,出一阵神,尔后似叹息般说:多适合冬眠的时节。

    冬季雨雪干涸,万物衰扬;春遇大旱,耕下的青苗枯死大半;夏又大涝,雨水连绵,或急或缓三月不绝,御花园荷塘里的锦鲤和老王八顺着湍急的水流,一路悠悠逛遍了皇宫;至秋季,蝗灾再起,颗粒无收。

    当他也走累了,便随便哪里都不拘地化作狼形,就地一趴,醒来的时候,往往他和脖子上的黑蛇一起,被埋进了雪里。

    然而在更多的时候,大雪总是会让他想起伊墨。

    他们一起看过无数场雪,亦被大雪埋过不知多少回,于是便常常有了幻觉,仿佛世界的本质便是如此——苍白,寂寥,都是虚空,都是徒劳。

    沈珏站在床榻前俯身替他们掖好被角,熄了烛火,一个人走出了房门。

    寒风,冷雪,泥泞的山路,晦暗的天空,沉重又冰冷的蛇绕在身上,还有一截拖落在地,被他那般对待也无反应,仿佛已弃他而去,去了一个他永远追逐不到的地方。

    只是偶尔,冬天雪花星星点点,伊墨会仰起头,袖手望着天空的雪花,对他说,又是一年了。

    身下的雪被体温化了,肚腹一片泥泞。从雪堆里伸出头,世界一片苍白空旷。

    奉上2018年最后一章,祝大家新年快乐!

    这天夜里,小院外又飘起了雪。

    那是第四个年头,也是四年里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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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时天下节气已错乱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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