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2)

    “父皇唱一句，你学一句，咱们今天唱蓼莪，好不好？”

    再没人会唱在她前面，只剩她一个人静静地和。

    “学。”

    “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你家祖上真的没出过疯子么？”

    伊珏没有计较她的鬼祟举动，再问：

    绿色微芒在长平肩头飘来飘去，仿佛迷了路的萤火虫。

    长平站着未动，她腿软的厉害，能站在原地已是不易，伊珏却上前来拉她：“来，带你涨见识。”

    不知跑了多久，长平脚步沉重的几乎抬不起来，才看见前方另一朵绿芒，正被伊珏举在胸前。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好呀。”

    长平本能地顶嘴：“你家才出疯子！”

    “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并不是很久远的记忆，现在想起，却仿佛是很远很远的往事。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长平好奇地歪头打量它，此前伊珏从未使用过术法，她以为是伊珏太小的缘故，没有传说中妖怪们神通广大的本事。

    她刚刚哭过，眼眶通红鼻音浓厚，伊珏一时没有听清。

    是她父皇最喜欢的酒，清淡，微辣，适合烫饮。

    ——哀哀父母。

    绿芒飘到她身后，追问：“你说什么？”

    她坐在厚厚的毛氅上，看她的父亲带着醉意，抱着琵琶同她道：“宝珠，父皇教你曲儿，学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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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贼似地飞快收回手。

    咿咿呀呀的女孩儿裹着厚厚的棉衣，像个红粉团子，口齿不清地跟着男人的声音，他唱一句，她学一句。

    “…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长平倒抽一口凉气，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失真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仿佛墓室里的背后灵在喁喁私语，长平打了个哆嗦，顾不得争论，擤了鼻子瓮声道：“你在哪？带我去看看。”

    琥珀色的风曲倾入银壶，在烛火下缓缓温热起来，长平抱着琵琶坐到玉石灵柩前，调起了弦。

    “你们赵家祖上是不是出过疯子，在自己坟里造了一座大门？”

    因为做的太好，所以才会让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都不舍得抛下。

    这一回有伊珏的绿光在前方引路，她很快就爬出地洞一路疾行，开始还记得左转、直行或右转，没多久就再也记不清路，仿佛又回到地洞里，世界只剩下双腿和前方一点点光。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她喜游猎，好武艺，耐不住书画诗文，唯独偏爱音律，音律里又独衷琵琶。

    长平停下手，终是忍不住悲怆，呜咽着哭出声来。

    “那你跟上来。”

    伊珏的声音又从里面传来：“作甚？”

    直到她被攥着手一路大风呼啸带进了帝陵，方知异志怪谈不全是编造。

    他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很好的孩子。

    琵琶铮铮，脆响声里光年流转，拨弄着琴弦的大手湮灭在时光里，剩下一双沾满泥土的小手用新磨出的嫩茧弹响同一根弦。

    洒完三杯曲风，长平对着棺柩行过叩拜大礼，将东西收拾好后匆忙钻进地洞。

    那是个年关将近的日子，红泥小炉上煮着热水，水里温着一壶酒，酒煮开了，白烟袅袅从细细的壶嘴里飘了出来，室内盈满酒香。

    找出酒器，翻出烫酒的小炉，用蜡烛做火，她终于站到了摆放灵柩的厅前。

    一道绿芒从洞穴里飞起，掠过间间耳室，直直地飞到长平肩头，绿光里裹着伊珏的嗓音，三分惊异，七分疑惑：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戳向绿芒，以为会触到实体，指尖却虚虚地透了过去，像戳进了一团冰冷的寒气里。

    绿莹莹的光晕映在他脸上，活似一只突然拦路的小鬼。

    伊珏浑不知自己模样惊悚，还朝她招手催促：“快来，你可真慢。”

    她一身泥土，指缝污黑，脸上也是纵横的灰印，却全然不在乎地盘膝在地，怀抱着琵琶，拨响了弦。

    长平又打开一间耳室，正是一间酒室，她抱了一坛酒打开封泥，迎面扑来是她熟悉的风曲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