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9/10)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战场上的厮杀声,而是集市上的叫卖声,是早晨窗外的鸟鸣声,还有……

    “夜黛,你看我今天烤的怎么样?”

    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春天里拂过的风。

    肃戚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自己躺在软塌上晒太阳,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不用时刻警惕背后有敌人,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那种感觉太轻盈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原来活着可以不用背负苍生,原来“今天吃什么”可以是这世上最大的烦恼。

    肃戚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眼睛,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夜黛握住的手,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触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夜黛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懂了。

    拂宜说的哭,远不及事实的万分之一。肃戚能熬那么久才去跳轮回井,已经是奇迹了。

    “……怎么会这么疼啊。”

    夜黛哭着抬头,看着肃戚,眼里满是心碎,“你以前……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吗?”

    肃戚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垂着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相触的食指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薯的粘腻甜香和阳光的温度。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死寂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渴望的迷茫。连那身终年冰冷的玄铁甲胄,仿佛都在这一刻,稍微有了些许暖意。

    【23】

    神魂交融并非一日之功。

    起初,她们都很小心。

    第二次的时候,她们只交换了味觉。

    夜黛在长吉城的酒肆里,喝了一口极烈的烧刀子。

    识海之中,当两人指尖相触时,肃戚猛地皱起了眉。那是她几万年神生中从未尝过的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烫。但当那股热意顺着喉管滚进胃里时,她在那漫天风雪中,第一次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样?”夜黛紧张地看着她,“还在吗?”

    肃戚感受着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灼烧感,点了点头:“还在。只是……这酒太烧了。”

    第十次,她们交换了触觉。

    肃戚把那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了夜黛的手背上。

    现实里,正睡在温暖被窝里的夜黛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像是被冰针扎了一样刺痛。

    但这一次,夜黛没有缩回手。

    她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寒意:“没……没事。就像是冬天玩雪球冻手了而已。我受得住。”

    第二十次,她们交换了一小段记忆。

    那是北海战场上的一次惨胜,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夜黛在梦里哭得直不起腰,那种沉重古老的悲伤压得她几乎窒息。但等她哭完,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雪地里,并没有被那段记忆压垮。

    “原来这就是神将的苦。”

    夜黛擦干眼泪,看着肃戚,眼神清亮:“很苦,但好像……也没有苦到活不下去。”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她们在梦里一点点地拆掉那堵隔绝彼此的高墙。

    每一次交换,验证的结果永远是安全的。并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消失。

    终于,肃戚不再总是站着不动了。

    她开始在雪原中走动几步,当夜黛描述外面春光的时候,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夜黛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属于肃戚的沉静。那是经历过万年风霜后,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她们变得越来越像。

    【24】

    识海之内,那片亘古不变的大雪原,终于迎来了崩塌的一刻。

    夜黛与肃戚相拥。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响。天地倒悬,风雪骤停。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雪原中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是来自数万年前的腐臭,是尸坑里粘腻的黑血,是手握长戟刺穿妖魔胸膛时,那股洗不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仙魔战场上握着卷刃破刀的颤抖,是第一次杀仙兵时的惊恐,是长吉城街头刚出炉的烤红薯那股烫手的甜香,是午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

    极寒与极热撞在一起。

    血腥与甜香混在一处。

    肃戚眼中的尸山血海里,忽然飘进了人间炊烟的味道;夜黛颤抖的噩梦中,突然多了一只坚定有力、握住长戟的手。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像是在毁灭,又像是在重生。

    太快了。

    快到她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自己各自的过去,那两道原本清晰的界限就已被彻底抹去。

    在这混沌的洪流中,再也分不清谁是肃戚,谁是夜黛。

    现实。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刺眼。

    “醒了?”

    耳边传来丹凰温和的声音。他不仅守了一夜,在此之前也许久没有休息好,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傅一河冥昭也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虚空,眼神里是一片混沌的迷茫。

    脑海里很乱。

    一会儿是北海战场的尸山血海,长戟划破长空的尖啸声震耳欲聋;一会儿是长吉城温暖的炭火,那个穿着红衣的男子笨拙地在廊下磨刀的沙沙声。

    一会儿她是那个威震六界的杀神,心如死灰;一会儿她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小妖,满心欢喜。

    两份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冲撞,盘旋,最后慢慢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夜黛?”丹凰见她许久不语,有些慌乱地凑近了些,“还是……肃戚?”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丹凰。

    那眼神很陌生。

    既没有夜黛的依恋,也没有肃戚的疏离。那是一种仿佛初生的婴儿般,对这个世界、甚至对自己充满探究的眼神。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过人,也烤过火;握过冰冷的兵器,也摸过柔软的皮毛。

    “我不知道。”

    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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