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2/2)

    谢轻红见任景笙沉默不语,轻声哼笑一下,眼睛微微眯起,说:“今日找你们来,是谢将军我心情好,给你们见储怀宁一面,不过——只能一个人进去。” 他拉长音节,环顾四周,忽然起身从书柜中随手抽出一枚竹简。他所住的自然是方丈卧房,方丈早被抓起来了,屋中多有古书,更有许多镌刻经文的竹简。他看也不看竹简上的内容,将之折为两半,只露出两端圆滑部分,剩下的握在掌中,伸出手掌的部分等齐。

    他跌入水中,一团一团婴儿似的血肉不断扑上身体,撕咬肉身。储怀宁竟感不到疼痛,只有水幕不断遮盖眼帘,令他看不到灰蒙蒙的天空。

    ——你这样的人,也会有人来渡么?

    此时却忽然发现,储怀宁也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任景笙脑中努力转动,试图分辨出两段竹简哪根更长,犹豫间没等伸出手,就见储怀玉信手抽出一根。他只得咬了咬牙,抽出下面那根。心中暗暗祈祷:若是可能,自然要让他们兄弟相见。

    轻轻一攀,就会断折似的。

    那笑容有些眼熟。任景笙走在长长石阶上,看着幽牢尽头幽深空诡,才蓦地想起来:那笑容竟有几分似储怀宁了。

    他在黑暗之中慢慢张大了眼睛,喉结滚动,两臂微张,竟不敢合拢:他怕怀中人是幻觉,待试图紧紧拥抱,便会在心魔吠笑间一哄而散;他则怀内空空,拥抱自己的癫狂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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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承受不住。他一定会疯。

    他目光认真而稳重,令人不得不信服其中道理。任景笙跟着点了点头,储怀玉这才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

    但马上能见到储怀宁时,任景笙走得越深,心中越怯。

    那幻觉说:“储怀宁,我来救你了。”

    任景笙一愣,谢轻红也跟着哽住,旋即抚掌大笑:“储怀玉,你真不叫我失望。”他点头:“也好,就让他替你去,你还有许多证言要随我审。”

    他会死于毒药,或一支心怀不轨的短箭。他料不到所有事,也救不得所有人。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把自己供奉出去,递给命运血红的喉咙。他羽翼下护佑的两个人,还请世事稍微饶恕。

    他说:“看你们的运气,谁抽中长的那根,就能去见他咯。”

    “怀宁。”

    他不希望是幻觉,又格外希望是幻觉。因储怀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除了自己投身死亡,还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迷局。死一个人和死三个人,哪笔账更划算简直不必思量。

    “阿笙,拜托你劝劝他,不要做傻事。”

    储怀宁想:自己真是饿得糊涂,也渴得糊涂。竟硬生生梦出一个人给自己哺喂清水,唇齿交叠,唇舌比清水更甜。他忍不住贪心了些,轻轻叼住薄滑舌片往口中吸吮,轻佻舌尖微微一躲,他立时沉醉其中,被勾起熟识的恶欲,刚要恣意逞凶,忽然腰间狠狠一痛,被人捏着软肉掐了一把。

    可储怀宁自己,明明也苦极了。

    天遂人愿,储怀玉手中那根留尾更长。任景笙稍松了口气,还没等说话,就见储怀玉两手握着那枚木签,啪地从中折断,扔下其中一截,望着谢轻红说:“这样就是他的比较长了。”

    那幻觉咬牙切齿,说储怀宁你不是个东西。但抱他抱得极热切,紧紧埋在胸臆之间。

    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储怀宁浑身一震,从梦境中清醒地失坠感令他出了细细的一层汗。他听见锁链声响,牢笼的门被打开,有人吸了吸鼻子,慢走两步,一下子扑在他怀里。

    过得苦极的人此时却在做梦。他清醒时耳畔心魔叨扰,不胜其烦,只能借着昏饿坠入幻境,反复梦见跨越不尽的冥河。冥河之上万鬼同哭,搅得他心绪烦躁,照影河面,竟是青面獠牙的魔相。

    一只手拉住他血肉残余的骨臂,骤然从水中拉了上来。婴鬼从枯骨上纷纷掉落,为嘴边失去甘美血肉大声恸哭。

    任景笙听到这话,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伸手猛地抓住储怀玉衣袖,没等问出口,就听储怀玉轻轻叹了口气,悄声说:“大哥平时一副笑脸,心中骄傲自矜。若只有一个人能去,他必不想让我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

    说来也对,他们本就是兄弟。

    被啃噬至嶙峋枯骨时,他残存的耳听见倥偬佛音,在冥水中大笑,喝进许多酸汁,腐蚀肚肠。

    储怀宁这样深算,事事都能想在别人前头,令任景笙产生了一种只要有大哥在,就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错觉。

    这定然是梦。因为对方低声细语,字字契合他难以启齿的幻想。

    这样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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