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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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扶苏垂首应诺，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灯火摇曳，映着王女青苍白的脸。她静静躺着，气息微弱，生命仿佛随时会消散。桓渊立在榻前，心中百感交集，似有烈火在烧，又似有寒冰在刺。

    桓渊微微颔首，话锋突转：“先前医治她的药, 从何而来？”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容。

    军医对桓渊禀道：“大都督身心俱疲，已至极限，又失血过多，情形颇为严重，需静养一段时日。方才已由伙房仆妇替她更衣，只是长期如此终非良策，还需寻几个稳妥侍女随身照料才是。”

    宫扶苏神色一滞, 呼吸随之乱了半拍。药来自司马复，这是师姐的隐秘，亦是软肋。若如实相告, 无异于将师姐的一颗心赤裸裸地捧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兄面前；但若不答，又是对眼前人的不敬。

    他郑重拱手, “谨遵师兄之命。”

    见宫扶苏提笔记下，桓渊补充道：“末了，以你个人名义请教他破襄阳之策，只说你为师姐分忧却智虑不及。”

    桓渊让他退下，独自走到床榻之侧。

    他伸出手，想拂开她粘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却在离她肌肤一寸处停住，悬于空中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紧握成拳，缓缓收回。

    他倏然转身，在床榻与书案间来回踱步，如同被困的猛兽。心绪早已决堤，理智亦在脱缰，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只能在自己的躯壳内焚烧，献祭神魂。

    再次深揖，他默然退下。

    宫扶苏对兵法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刀光剑影劈开了新境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桓渊此刻的神情，只觉得这位师兄的心术之深远超他想象。

    军医乃飞骑旧人，又道：“从前有魏参军，尚能照料一二。然魏参军自白渠坠马，便一直留在大将军府待嫁。自此大都督身边再无女郎相伴，饮食起居皆按行伍标准，实在粗糙。她劳力劳心至此，身体支应不住，才有武关与今日。”

    偏帐内的谈话结束，桓渊回到主帐时，军医已诊治完毕，正候在一旁。

    宫扶苏笔尖一顿，初听只觉是儿女情长的周旋，细思之下，背脊阵阵发凉。这哪里是情场机锋——

    “动摇东归决心”看似体谅，实是在情义与大业间立下高墙，逼司马复速离荆州；“请教对策”看似谦卑，实是将襄阳困局抛给对手，既是试探更是挑衅。

    宫扶苏抬起头。

    月亮湾的败绩犹在心头灼烧, 此刻却被桓渊话语中的力量震慑安抚。他自小以为这位师兄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甚至背负“□□宫闱”的丑闻。可江州重逢至今，那点轻蔑早已荡然无存。眼前人言语间既有体恤, 更有威严, 直指他内心深处的骄傲与渴望。这种雄浑气度让他本能警惕, 却又不得不折服。

    桓渊并不催促，眼眸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他缓缓开口：“不必为难，我已知晓。”

    他踱至宫扶苏面前，递过一卷帛书, “这是她亲笔所书方略，你仔细研读。后续我会给你详细指令。”他目光如炬，“你出身卫氏，我信得过你。跟着我，你必能如她所期, 也必能如你自己所愿，早日成为能与她和我比肩之人。”

    他想，蔡袤虽是罪魁，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步步紧逼。那些为逼她就范的手段，那些为折断她傲骨的言语，如今都化作回旋的利刃，狠狠扎在他自己的心头。

    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秋江水声，风过芦苇。

    “至于写信的缘由，”桓渊背着手，开始在帐中踱步，“你可说你师姐困于襄阳之局，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再提她虽心中挂念，却更以与司马郎君的共同大业为重，不愿因私信往来，动摇他东归的决心。”

    他带着赞许拍了拍这位少年的肩膀，“你的沉默表明了你的立场，这很好，并未因我是师兄便卖了你师姐。我会更用心栽培你。但眼下，”他语调微沉，“当以你师姐的身体为重。你即刻修书一封给司马复，不必提及你师姐的病情，只说药效显著但所剩无几，请他速送新药，务必备上药方。”

    “我知你此刻尚无信心接替她指挥, ”桓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稳, “更不愿屈居郗冲之下。我既是你师兄, 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夜色由浓转淡，天光透过帐隙，染上微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