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2/2)

    摄影师老练,手持摄像机摇近,近距离捕捉那扇挂着雨珠的,浸满白漆的睫毛。

    荒腔走板,细听之下,却又痛得合情合理。

    男孩们再次将他推倒,往他的胸、腿、背上乱踹,踢得他挣扎着打滚。

    沙哑的声线逐渐低下去,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微微晃动的镜头仿佛要将周静生的呼吸和脉搏统统传递给观众。

    少年们如恶鬼一般,七手八脚将周静生拖到屋外。

    他唱上去了。阮仲嘉只觉眼眶一热。

    这一声笑得凄厉,周围的施暴者被他突如其来的癫狂震慑,竟然无人敢动。

    “命虽同纸薄——”

    毫无预兆地,他仰起头,用嘶哑的念白劈开了雨幕。

    嘀嗒嘀嗒。

    “——筝!”

    “看看,这就叫人模狗样!”

    “身肯逐漂蓬。”

    嘀。

    “前路茫茫……线断便随风漂泊……一似我无告,倩谁怜。”

    “方才听你念诗篇,我感怀身世,不觉暗自凄然……那风——”

    “雷声再多加几下,b组那边反光板收一收,洒水车stand by”

    天色阴翳,雨势渐长,被强行涂白的脸此刻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伪装神佛的邪祟。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骆应雯只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蹭下一道白痕。

    阮仲嘉的眼不知不觉间越瞪越大,呼吸几乎被这一句攫住。

    就在这滂沱雨声中,骆应雯却像入了魔,忽地开始清唱。

    可是骆应雯没有哭。

    按照剧本,此刻周静生因为拒绝开口,被人推搡殴打,然后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压抑地哭泣。

    远方阵阵滚雷声。

    周围是放肆的笑声。

    周静生的外衣被人扒下来丢到地上,然后粗暴地给他套上这件霉烂发臭的旧戏服。

    嘀。

    “可叹佢摆布由人,尽操在人家手中线——”

    没有人预料到他的表演会脱离剧本,更没人料到那把醇厚的男中音能生生撕裂成尖厉的子喉。

    他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脸上可怖的妆容冲刷殆尽,红白油彩顺着下颌流淌,像血,又像泪。

    “还想跑是吧!”

    “继续打!”

    “把他弄外面换衣服!”

    那是一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已经残破不堪的大红女蟒。

    跪着那人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大红戏服下瘦得脱相的背脊诡异地凸起,然后他屈起一边膝盖,使劲站起来。

    片场安静得可怕,演员们都在等骆应雯的动作提示接戏。

    头发被人揪着,他就梗着脖子,一语不发。

    嘀嗒。

    ……上台。

    像个放在坟地上的纸扎公仔,滑稽又诡异。

    不知是谁开的头,混乱的狂欢一旦有人摇旗呐喊,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无底线的暴行。

    最后一声像是拼尽全力,要将这倾盆雨幕撕个粉碎。

    为首的少年一脚踹在周静生膝弯处,周静生顺势跪倒在地,那一下踢得实在,膝盖骨撞上地砖发出闷响。

    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他这么说服自己。

    骆应雯身形一晃,却没有狼狈倒下,而是顺势拧腰,缓缓地、凄绝地旋落在泥水里。

    监视器里,骆应雯的脸被涂得乱七八糟,脸颊正中还有两团红色的胭脂,唇上的油彩晕开来,下颌处白一块,红一块。

    明明顶着一张被画毁了的大花脸,明明穿着不合身又破烂的女装,可当他直起腰奋力将围攻自己的人推开那一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硬生生逼得周围几个年轻的群演后退了半步。

    镜头推近。

    “喂,周静生,你不是想唱旦吗?现在给你机会了,唱啊!”

    有个机灵的演员开口:“哑了?唱啊!不唱老子打死你!”

    阮仲嘉站在林孝贤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垂在身侧的手随着剧情的推进逐渐握紧。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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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他要站在台上!

    工作人员小声在电波中交流:

    骆应雯踉跄着前行,眼神却亮得吓人,随着那句念白,他颤抖着指尖抚上自己斑驳的脸,又猛地指向这荒诞的人间。

    慌乱间,周静生只能死死抱着头,只有脸保存完好,才能有机会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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