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2/2)

    狭长凤目一眨不眨,他一面称颂帝德,一面在主君头顶支开一顶薄如蝉翼的兰罩,继而烧香三炷,举香齐眉,行至鼎前拜了下去。

    雷鸣叫水雾削去大半,落进俞长宣耳里,唯余雨声沙沙,泉水哗哗。

    俞长宣阖着眼,想到了晨间褚天纵那声“违抗天命”,想到了肆显对他不改天命的惊诧,想到了薛紫庭别时托他挣开天命,解水枫临死要他“绝天命,斩天道”。

    褚天纵两手被反剪在身后,仰天大笑:“你知道么,仙人的诅咒都是写在天命里的!”

    “天命么……”俞长宣轻轻呢喃,“我也挣过的。”

    ——是俞长宣。

    触底时,他听到汤泉结冰的咔嚓响声。

    俞长宣眼前骤然一黑,便砰地坠去汤泉之中。

    左耳坠撞及石底,彻底碎开,自其中淌出几丝黑线将他包裹,他这才知这耳坠是如同摄梦坠一般的宝器。

    俞长宣发着痴,直至耳畔喧嚣止住良久,才觉察雷雨已停。

    只一刻,他便不再是俞长宣。他变作了魂灵,在祈明国京城飘荡,眼睁睁瞧着昔时噩梦在眼前重现。

    俞长宣颔首,旋即遥遥同龙椅上面色沉郁的主君问安。

    俞长宣肩头落满刮进来的雪点子,不以为然。他抬手命人在殿中摆上一樽司母戊方鼎,继而将线香伸往宫娥手上擎着的一柄烛台。

    此刻,汤泉围石上搁着一盏灯笼,一柄纸伞,汤中白雾氤氲,拨开那雾就见了个玉人。

    宦者觑见俞长宣,纷纷屈腰:“国师大人,辛太傅已等着了。”

    水流将他往泉心送,那地儿极深,眨眼间便将他的头顶也给吞没。

    “俞代清!你要戚止胤走正道,便是违抗天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好、好!就是知道谁动的手,我也顾不上,拦不着!但俞代清,你徒弟真是萧家人,是不是?”

    时值烈夏,天却落暴雪。城外万马嘶鸣,扬雪似沙。

    这时,太傅辛衡走了过来。他早承薛紫庭衣钵,习得窥天命之法,现下熟练抽取自身寿元,投入鼎中,卜算祈明国此战成败。

    那主君身上的血口子方经缝合,听闻其声,只阖目不应。

    “我不能保证。”俞长宣笑着凑近褚天纵,又说,“兴尧,你心善,只可惜寻错了为人讨公道的地儿。我是正道仙,怎可能滥杀无辜,动手的自然另有其人。”

    殿内金砖满是血水痕,门旁跪了三两洗布抹地的宫娥,腥气给龙涎香压了个大概。

    轰隆——

    风雪进殿,主君却不许人合上殿门,属意要看殿外跪满金砖的文武百官。

    俞长宣将衣裳从褚天纵手里扯出来:“我不过比你早几日知道他的身份,而今我只是想留住他,护好他。”

    他游刃有余地抬脚踹向褚天纵的膝,趁那人大意,迅速绕身将他反制在门上:“戚止胤若是犯乱,我的剑会来得比你更快,你眼下要做的,仅有当好掌门,以身作则,教他是非黑白!”

    平日里那师徒二人对那汤泉全无兴趣,就连后院也鲜少涉足。

    俞长宣摇摇头:“烧坏一点皮肉,与被敬家人知晓身份强捧去当帝王,再叫江湖义士争先恐后地行刺,哪个下场更惨?”他没同褚天纵解释那烧伤的疼痛也叫他转移,只微微一笑,“兴尧,我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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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人在雪景图上草率落下一笔贯穿通幅的红,曲延十余里,起城门,跨长街,越宫门,攀百阶,直延去了那鎏金重檐的朝堂。

    “我……”

    没等俞长宣张口,褚天纵已焦躁地自答说:“没错!前日,溶月来找我要了那千金难求的生皮膏,他说三爷,戚小子脚踝烧烂了!我说好端端怎会烧到脚踝,是你为了除掉他的梅花印下的手!”

    “俞代清啊,你好狠的心!!”褚天纵揪紧他的衣衫,揉得好皱。

    “谁?!”

    “可……”褚天纵急得几欲挤出点老泪,“可你明知戚止胤是萧家后人,是嗜血的煞星,你怎能收他为徒?!”

    这素兰斋有个和戚止胤那白梅苑共用的后院,其间立了座六角亭,飞檐翘起。亭子笼住一汤泉,形似漏斗,边浅心深。

    那笔红停在高槛外,一神清骨秀者避血跨入殿中。

    俞长宣耸肩,褚天纵就知问不得了。

    他拿臂撑身坐去围石上,倾身外望,便见云慢慢散开。他的双眼倏地瞪大——圆月!

    闷雷炸响,不多时便落下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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