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日记 第47节(3/3)

    他在肚子里太好动,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脐带绕颈。母亲顺产到一半才被发现,又挨了一刀剖腹。

    两种生产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这么想来,或许他被抛弃,也是活该。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闹,刚出月子,母亲就崩溃了,给她早已断绝关系的娘家打去电话。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随时会掐死这个孩子。

    第二天,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村里。这株错栽的花,终于被移回了她本该生长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那里。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对这个一月来一次、三月来一次、半年才来一次,最后再也不来的女人毫无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这是妈妈。

    这个过程,他用了将近五年。

    若扣去那些尚不记事,连人脸都认不清的年岁,有母亲参与的人生,其实还不到五年。

    期待,等待,失望,难过,怨恨……这些阶段,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孙悟空。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看不顺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

    可他不是。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两百年时,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三百年时,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说,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谁。

    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

    起初是盼,后来是等,再后来,等变成了怨,怨又酿出恨。

    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转身。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从五岁那年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想要的爱,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却又因为那点不甘,怎么也恨不彻底。

    “陈焕……你还好吗?”

    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

    很好听,很耳熟,带着迟疑和担忧。

    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

    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是镇定剂,也是防风堤。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

    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

    他不想要她难过,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

    她的眼泪太珍贵,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没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陌生的干涩,听着不像自己的。

    “刚才看糖饼不舔小黑,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妈妈也不要它了。”

    季温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产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

    随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声叫:“快来看!”

    陈焕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

    糖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崽们从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来。此刻,几个小家伙正挤在妈妈温暖柔软的腹毛里,拱着,急切地喝着奶。而糖饼虽然疲惫虚弱,却侧过头,温柔而耐心地用舌头逐一舔过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绒毛。

    当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糖饼没有不要它。”季温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它爱它的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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