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2)

    老马跑得很快，不像一匹老马，它穿过荒原，穿过干枯的草场，穿过零星的蒙古包，一直往前跑。

    戴琴一夹马肚子，追了上去。

    陆绵绵过来了，陈月好过来了，敖小河过来了，同学们都过来了。

    “驾！”

    老马迈开蹄子，跑了起来。

    陆绵绵走过来，递给她一条马鞭。

    她取下骨灰盒，拿出工具，开始挖土。

    一开始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试探。跑了几步，它忽然加快了速度，四蹄翻飞，朝草原深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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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也在等，等了很多年。

    还有几个同学，都是高中的，有的能认出，有的认不出。

    一把，两把，三把。

    敖小河骑在一匹小马上，看着她。

    是一匹老马，很老了，毛色灰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它旁边还站着一匹马，年轻一些，精神一些。

    戴琴走过去，站在老马面前。

    像是有人在前面等着它，像是要和谁告别。

    敖小陆带她跑过很多地方，草原、山坡、河边。每一次跑完，敖小陆都会问：“开不开心？”

    戴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老马的鬃毛粗糙了，皮肤也松弛了，但它的眼睛还是那样，温顺的，通人性的。

    其他人也开始撒土。

    老马没有回答，它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土，一下，两下。

    很快，坑填满了，树下出现了一小块的新土。

    她那时候紧张得要命，死死抓着缰绳，不敢动。敖小陆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她像只受惊的兔子。

    戴琴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老马面前。

    现在她想再听一次，听不到了。

    老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湿湿的。

    戴琴接过马鞭，翻身上了一匹马。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动了动蹄子，像是等不及要跑。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一群人跟在后面，马蹄声隆隆的，像雷滚过草原。

    陆绵绵走过来，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抱了抱她。松开的时候，陆绵绵的眼睛也红了。

    戴琴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在老马身后抽了一下。

    她们都来了。

    它认得她。

    秋天的风里，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伸展着，像一只奔跑的麋鹿。

    陆绵绵也上了马，陈月好也上了，几个同学都上了。

    “腿夹紧，身体前倾，对，就这样！”

    戴琴打开骨灰盒，把骨灰倒了进去，捧起一把土，撒在上面。

    戴琴追在后面，追着追着，忽然发现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骨灰盒还在它背上，绑得好好的。

    戴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戴琴，”她说，“上马。”

    “小梅在那儿。”她指了指远处。

    后来她学会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敖小陆教她骑马。

    戴琴把骨灰盒绑好，放在老马的背上，绑得很仔细，绑了一遍又一遍，怕它掉下来。

    绑好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忽然不知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枝丫交错着，向上伸展，像在风里奔跑的神鹿。夕阳在树后面，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老马直直地朝那棵树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近。跑到树下的时候，它停住了。

    有人带了铁锹，有人带了镐头，一起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戴琴看过去。

    荒芜的旷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棵树。

    敖小陆就自己说：“肯定很开心，看你的脸都红了。”

    “那是小梅的孩子。”陆绵绵说，“小梅老了，跑不动太远，但今天，它一定要来。”

    神鹿树。

    她融入了大地，与这片草原融为了一体，化作了土地，也会化作万物。

    它孤零零的一棵，立在原野上。

    风灌进嘴里，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子。但戴琴不管，只是追着那匹老马，一直跑，一直跑。

    她每次都笑，不说话。

    戴琴跪在那儿，看着平坦的新土，心想真奇妙啊，她明明就在这里，可又好像不在。

    戴琴的眼泪又涌出来：“那就在这里吧。”

    戴琴站在那儿，片刻之后她抬眸看着老马，温声问它：“你在这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