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2/2)

    火把放出的亮像要被撕破一般地在风中摇曳,齐路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山风原来这么大。

    他心中明白,在这一时刻,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赶路,与他一样,盼着天亮,盼着天亮的光与白能够驱散一切不安定。

    他与阮驹因为战争相聚,或许也会因为战争分开,譬如唐兰与徐勿之。生死都是命。他如今想这许多,想到痛心疾首又如何?

    刘斐抬手拨开挡眼的雾丝,目光掠过列阵的队伍,隔着许许多多的人,目光最终落在远处朦胧的城郭轮廓上。

    齐路闻言,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眉头紧锁。那匹陪了他征战多年的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不安,朝着地上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嘶鸣。

    思索间,似乎有什么轻如羽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一阵痒意来的又急又凶,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决定要做一个人不让别人哭泣的将军了,尽管总是失败,只要有战争,无论如何都有人会哭泣。但他还是保留了这样一个幼稚的誓言。

    只见一个年轻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说话间还在喘着粗气,“右翼探兵来报,敌军往八达方向去了。”

    院落外人来人往,甲片与甲片相撞的脆响潮涌一般传来……他深吸口气,心中竟然有些庆幸,还好如今这个情况,他也顾不得去思索这些了。

    他也一如往昔,微笑着点点头。

    第144章 情意缠南风知意

    有人在想念他,有人在等他。

    他不能让他哭泣。

    阮驹还会在那吗?

    齐路勒马走在队伍中段,甲胄上沾着的露水被风卷成细珠,顺着缝隙往下滑,落在马鞍上的发出一声“嗒”,接着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

    临走时,她一如每一次的分离,递给他一壶特酿的酒,笑道:“早些回来。”

    峡谷的风裹着寒气。

    郑将军说错了,他这样的人也当上了将军。他懂得了更好的隐藏,收敛了许多。他不会再擅自哭泣了。他发誓要做个不让他人哭泣的人。

    齐路只沉思片刻,而后抬手让传令兵上前,“传我令——放弃原定路线,取右侧山道疾行!”

    或许真的有人在想念自己。

    他们原本的计划并不是如此。

    他看着那些在他眼前掠过的、不同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眼中都是茫然而惶惑,像被针刺了一下,齐路在行军的嘈杂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将军!”

    哪怕只是尽可能少一个人哭泣呢?

    队伍没有停下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依旧此起彼伏。

    东方的天际已泛出鱼肚白,雾霭中渐渐显露出士兵们的剪影。

    间夹着碎石击打石壁的声音。

    江南竹此刻想必也没睡,或许正与他共享着一轮月亮,在相同的月光下,思索着对策,面上还要不动声色。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嘱咐他几句,秋夜风凉,不要多往外去。

    人多却又孤独的夜里,这一个不合时宜到有些俏皮的喷嚏让他想起了一句完全没有任何根据的话,“打喷嚏是因为在此时此刻,有人在思念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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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这些年轻的将士,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那时因为杀了一个羌族人在营地外哭至半夜。他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一半羌族的血,不免有些悲戚。那时,郑行川发现了躲在外哭泣的他,并没有安慰,而是直接地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是当不了将军的,还不如快些回去得好。

    齐路扫视着渐次转向的队伍,指尖在马鞍上轻叩几下,脸已经被吹得有些僵了,喉咙也很涩。

    “改道”的命令传得很快,前方队伍如一条被惊醒的蛇,扭动着细长的身躯,蜿蜒着向右爬去。

    他颇为幼稚地等了一会儿。鼻尖的痒意没了。没有下一个喷嚏了。

    说不定还站在城墙上目送她,目送他这么个朋友。

    这短短的一生,他也想活个酣畅淋漓。

    “被发现了。”他心道。

    但他知道,除去那一向平常的点头与微笑之外,他这次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他盼着天亮。

    他想起畏风的江南竹。

    他吐出气,有了形,白色烟,在空中荡开,而后消散。

    可若是真能活到最后,他定会勇敢一次。

    已至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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