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2/2)

    “你把名字传给了他,他把血脉传给了明天……”

    乌海日的战马嘶吼着,像是代替马上的主人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而后踉跄地向后。

    “公主,您说什么?”侍女问。

    血腥气、尘土味、马汗味混在一起……难闻……不像是薛城湘房里的味道……

    眨眨眼,眼前的圆日便不复存在,只剩下随手泼的一碗胭脂一样洇开的大滩的红色……这让乌海日想起从前,他打翻了薛城湘的胭脂盒,薛城湘当时很生气,当着阿努尔的面让他滚出去。

    那红色不是静止的,它在跳动,跳过胖胖的山丘、跳过稀疏的树林、跳过高高的城墙……跳到铺在一堵低矮的灰墙上。

    他此生有憾,但此时都无关紧要了——人在死之前最缺的是希望。

    长枪脱手,骑在马上的乌海日如初生孩童般茫然地环视了四周,而后身体一歪,从马上滚了下来。

    枪尖带着血肉拉扯,干脆又利落,正往下滴的血,预示着它主人的失败。

    “滚出去!滚!”

    四周将士见此情景,先是一静,而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左将军!左将军!……”

    叶尔达木族篝火会,姑娘们手牵手唱起歌谣。齐瑜刚到魏国的那晚,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在篝火旁,按照规矩,与乌海日牵起手,接受赐福。

    终有一天,那孩子,也或许是孩子的孩子,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长枪迎上,硬撼枪锋。

    齐瑜低头,晃着摇篮,“我说,孩子的名字叫赤羿。”

    齐瑜的声音很轻,吹起一根羽毛般的小心翼翼。

    人之将死,余威仍在。周围的将士不约而同地向后退,让出了一块平地。

    齐瑜眺望远方,频频传来的捷报提醒她——乌海日就要死了。

    左临风看着乌海日必然走向死亡却垂死挣扎的模样,竟然感到庆幸,庆幸乌海日这样的人,能死在战场上,还死得如此勇猛而壮烈。

    那一夜,她扮作小兵,他恰巧有些醉了,她的蓄谋已久,他以为的阴差阳错,如今都快要结果了。

    或许是因为她被折腾了一天,看起来太可怜了。

    墙内,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青砖地被晚霞镀成了淡金色,几株瘦竹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然后被一个纤细的影子遮挡住。

    乌海日觉得自己还是少年人,冲着薛城湘做鬼脸。

    在这世上,他唯一还能称之为希望的……似乎只有那个带着他血脉的孩子了。

    叶尔达木族里,孩子代表着传递,是弓箭和马鞍的接力,是篝火将熄之际的火种。

    左临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神威将军,思索着是否要给他一个最后的痛快和体面。

    夕阳挂在天上,红色撒了漫天,像他始终游离的思绪。

    千年修得共枕眠,难道他俩这段孽缘也是修了千年的结果吗?

    乌海日很凶,她本以为他不愿意牵她的手,然而他还是牵起了。

    血脉相承,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因此,这些孩子们的双足,注定要踏上父辈们未曾走完的路。

    “姑娘小伙站一块,日后要生胖娃娃……”

    乌海日顺势压住,却感到身体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低头,枪尖穿透了铁甲,鲜血喷涌而出,他不可置信地转头——左临风正看着他,平视着他。

    齐瑜总觉得该为这一场所谓修炼千年的缘分留一个纪念,她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孩子正熟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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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乌海日二人之间真实存在的,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以及在篝火旁仓促而又短暂的牵手。

    就在乌海日微微失神的瞬间,明井从侧面乱军的缝隙中疾冲而来,长枪低掠,借战马的冲势直刺乌海日的腰肋。

    记忆中的乌海日一溜烟跑走,嚷嚷着说要去找阿兰图,而现下的乌海日却正抽搐着吐出鲜血,看上去痛苦万分。

    只见两人枪杆交错,火星四溅,左临风怒吼一声,硬生生将乌海日压得向后仰去。

    呼声在混战中像一道惊雷,压过了刀兵交击的喧嚣。

    想起这句,齐瑜微笑了一下,而后道:“赤羿。”

    透过各种冰冷的间隙,他看到了一轮温暖的红日,很圆,圆得都把那赤红给漫出来了。

    薛城湘就在眼前,正挑起一边的嘴角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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