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2/2)

    她在昏沉中睁眼,只见屋顶漏下的明月,晃成白色的鱼,游过黑暗。

    阿玉呆呆看着那枚玉佩在眼前晃啊晃,像鱼儿游进心间,漾动一池静水。

    等那两人走远,她悄悄跟上去。见二人在茶馆门前驻足闲聊,她便偷溜到后院,墙边恰有一桶浇花剩的水。

    又听邻家妇人闲聊:“谢家小娘子可真是菩萨心肠。”

    她只觉那人说不出的好看,就像画上走出的仙子。

    阿娘白日里去浆洗房帮工,她便在家煮饭、缝补,偶尔接些跑腿的活。

    “多谢菩萨姑娘!多谢菩萨姑娘!”阿娘连声道谢。

    只一眼,她就匆匆将目光挪开,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将那人弄脏。可又忍不住想偷偷瞧上一眼,眼神只是凝在那人的玉佩处,没敢往上。

    她费力端起木桶,攀上墙头,屏息倒下。

    阿玉手指抠进树皮里。

    绣鞋沾了点泥,裙间垂着只鱼形玉佩。月白衣衫,素色披风顺肩滑落,铺展在地,像朵绽开的白兰。一缕红带隐在墨发间飘逸。

    阿娘推了推她,喂下药,哽咽道:“阿玉,这是恩人……要记住啊……记住……”

    另一人嗤笑:“读了几本医书,便真当自己是华佗再世?女子本该恪守闺训,她这般行径,未免太离经叛道。”

    阿玉意识稍稍清醒,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帘,肤光胜雪,眸似清泉。

    破庙里那抹皎月,总在梦里不语地照着。

    阿玉目光追随她起身,走向下一个呻吟的妇人,又看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大殿内飘然移动,像暗夜里唯一的月亮。她只怔怔望着,直到那月光隐没殿外。

    那晚她果真发了汗。

    阿玉费力睁开眼。

    跑腿时,阿玉偶然间听茶肆说书人提起:“谢太医府上千金,谢氏知韫,是汴京城出了名的医者仁心,常施药济贫”。

    “哪个小泼皮!?”

    视线模糊,只见一道逆光的轮廓轻轻蹲在跟前。

    等两个书生环顾张望时,阿玉早已跃下墙头,头也不回地钻进小巷。

    心里那点快意,突然淡了,变成一种酸酸涩涩的东西。

    阿玉这场大病,歇了近半个月才能下地。

    她不敢去谢府门前——高门大户,朱漆铜环,石狮威严。她只敢远远望着。

    阿玉便认定,一定是她。那个在破庙里施针救她一命之人。

    她听见那人声音轻柔,像春溪流淌,又似白玉温软。

    日子清苦,但总算有了落脚处。

    “这是藿香正气散,水化开喂她。若能发汗,夜里便会松快些。”

    有时在斜对街巷口,有时在拐角的榆树下。

    有一回,她蹲在榆树下,见两个衣冠楚楚的书生从谢府墙外经过。

    一人摇着扇子道:“谢家那位千金,听说又去城外施药了。一介女流,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那人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感细腻如绸,她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那轻柔的力道捏住。

    “阿玉吗?莫怕,针一下便好。”那人持针温声道。

    她胸口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心底却埋了桩事。

    手起针收,那人用手绢拭去她虎口细微的血点,又从箱中取出小包药粉,递给阿娘。

    “暑湿困脾,兼有积滞。小翠,取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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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尖刺入虎口,针柄捻转,胀胀的,但不疼。

    哗啦——

    鞋尖开了口,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脚趾。她撇撇嘴,将脚趾往里缩了缩。

    药很苦。阿玉闭眼吞下,意识再次模糊。

    “姑娘!菩萨姑娘!”她听见阿娘的声音在发抖。

    谢姐姐才不是那样!她是顶好,顶好,顶好的人!

    自此,她便开始留意谢家的消息。

    一双手贴上她额头,清凉透着皮肤渗入,暂时压住了骨头里烧出的火。

    痊愈后,她随阿娘在汴京城西赁了间矮破小屋住下。

    她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扶着墙喘气,低头看着自己破布鞋。

    一等就是半日。大多时候都等不到。偶尔看见马车驶出,帘子低垂,什么都瞧不见。

    水泼个正着。两个书生惊叫着跳开,浑身湿透,纸扇上的墨笔也糊成一团。

    她脑袋不自觉往那手的方向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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