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晋阳重逢(3/3)

    元玉仪在廊下站得太久,脚边的雪已积了浅浅一层。廊道另一端,忽然响起脚步声。

    高湛厌了堂内虚伪的寒暄。他放下酒盏,对身侧的高孝瑜递了个眼色,起身离席。推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酒意散了叁成。

    廊下灯笼摇晃,碎了一地光影。他走在廊下,脚步比平时慢。然后,忽然停了。

    回廊转角立着一道倩影。衣裙是极淡的青灰,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她侧身站着,发间只一根银簪,在廊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只是一道侧影,一截被廊灯映亮的轮廓。

    高湛僵在原地,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嘴唇动了动,呼出一团白雾,终究什么也没说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想不到此生还能重逢。

    元玉仪转过身来。

    灯影摇曳,雪光映亮了高湛的脸,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被染出极淡的碧色,像一湖冻住的水。

    风雪微滞,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将所有不该有的恍惚即刻压下,垂下了眼睫。

    “……你为何在此?”高湛语声微颤,四周静的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元玉仪一怔,嘴唇翕动,还没开口——

    高澄从廊口缓缓踱出,唇角噙着一丝淡笑。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然后在元玉仪身侧站定。

    “步落稽。”语声慵懒,带着未散的醉意,“席还没散,你倒跑得快。”

    他其实已在廊柱后站了片刻。高湛推门出来时,他就跟在后面。

    高湛垂下眼帘,退了半步。“王兄。今夜宗亲满席……与府中侍女近身私语,恐惹闲话。”他咬重了“侍女”二字,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光。

    高澄没有看他。他垂眸看着身侧的元玉仪——她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鼻尖冻得微微泛红。他抬手,用指背,极缓地,拂过她睫上落雪。

    “她不是侍女。”高澄收回手,目光这才转到高湛脸上,停了片刻。“她是琅琊公主。”

    风雪突然大了。

    高湛僵在原地,睫上的雪没有拂,任由那点凉意渗进眼底。

    高澄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又看了一眼孝瑜,淡漠道:“今夜,你们就当没看见。”

    孝瑜立刻躬身。高湛的动作慢了半拍——慢到可以被察觉——然后也躬了下去。

    高澄侧首,声音放轻,是只对一人说的:“走吧。”

    她的衣角擦过高湛的袍袖,轻得像风吹雪落。

    高湛目送她的身影被高澄的玄色大氅笼住,像一片雪落入漆黑的深渊。

    她没有回头。

    高湛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直到痛意终于追上了心跳。

    过了很久,久到廊下又起了一阵风,孝瑜才轻轻开口:“九叔。”

    高湛没有应。他便不唤了。

    高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席间的。酒已经凉透了,滑过喉咙,像咽下一块冰。他盯着杯底一点光斑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投向窗外,雪还在落,和之前邺城那晚一样。

    空杯搁在案上,他没有再斟。

    两城的雪,从来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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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与喧嚷被风雪推开,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团模糊的暖黄,像沉在水底的旧梦,隔着波澜,再也听不真切。

    脚下青石板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在前面拐角处悄然迭在一处。

    高澄松开扣着她小臂的手,放缓了步子,侧过身来。廊下纱灯的光透过飞雪,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暖金。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着,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方才在廊下——”高澄语气微顿,“高湛同你说了什么。”问得很平。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捻着食指指节。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未说什么。”

    高澄不置可否,垂眸看了她片刻。廊灯的光沿着她的眉骨滑至鼻梁,再被雪光一映,确实招眼。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落雪,从发梢到耳际。指尖停在她颊侧,悬了片刻,没有落下。掌心隔着一层冰凉的空气,始终没有贴上去。

    “往后远远避开他便是。”语气淡得发冷,“晋阳人多眼杂,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元玉仪垂下眼睫,没有应答。她感觉到他悬在颊边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擦过她耳际的空气,带起一瞬极凉的微风。

    风雪吞没了他们步入廊道深处的背影。方才高湛站过的那片空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从不融化,也从不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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