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6)

    她掐着自己的手背让自己停下来。手背上的红印子第二天早上还没消,她在上面涂了点遮瑕膏。

    她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窝里,就那么停了一会儿。柳寅没说话,用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她平时哄女儿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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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着他的声音,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她说那挺好的,你注意安全。

    “好。”母亲说,“依依,我就知道你懂事。”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她对着笔记本电脑接翻译的零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敲,敲到凌晨眼睛发酸。

    柳依加班到七点,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在旋转门旁边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柳寅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说我知道。

    那段日子过得很紧。

    她没有哭很久,因为她明天还要早起送柳寅去幼儿园,然后上班。

    “转了。”她说。

    柳寅没有翻身——她醒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妈妈后背的轮廓,看着那条被子还在偶尔抽动一下。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资金链”是什么,不知道“转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在哭——因为姥姥的电话。

    身后的床垫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买过一件新衣服。

    衣柜里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毛衣,袖口的线头她自己拿针收了,针脚不齐,但远看看不出来。走在街上经过橱窗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跟罗迪说。她试过打他的电话——卫星电话,断断续续,打三次能接通一次已经算幸运。那次接通了,她听到他那边有海鸟的叫声,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

    柳依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锅里的牛奶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用勺子把它搅破了,然后把牛奶倒进杯子端到客厅。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背上。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见过一次但说不上认识的脸。棕色的头发,鬓角发白,但轮廓很深,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握在手心里慢慢变凉。

    但发抖这件事是藏不住的——床垫在微微地颤,枕头在微微地颤,连床头柜上那杯水都在微微地晃。

    那件小毛衣是去年买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她该给女儿买新衣服了。

    这句话她现在已经不太敢在心里说了,但它还是在那里,像一颗硌在鞋底的小石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疼。

    “被烟熏的。”柳依蹲下来,把女儿的衣领理了理。

    哭的时候她把被角塞进嘴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天亮之前关上电脑躺回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没翻完的英文长句。

    他说我爱你。

    总是这样。

    隔着被子,柳依没有感觉到。

    埃利奥特·哈格里夫斯是在一个周四晚上出现的。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柳依没有去浴室。

    “妈妈,你的眼睛红了。”

    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女儿蜷缩着。

    他听起来很快乐,像一个逃课成功的少年。他说这里太美了柳依,我们以后一定要来看看,海水清得像玻璃一样,能看到海底的珊瑚。

    她看着妈妈压抑的背影,没有说话,没有爬过去抱她。

    然后她放下杯子,歪着头看她。

    柳依把能省的全省了。咖啡不喝了,午饭带便当,地铁卡充最便宜的套餐。柳寅在幼儿园的午托费拖了一个月,她跟老师说下个月一定补上,老师说没关系,她鞠躬鞠得老师都尴尬了,老师扶着她的肩膀说真的没关系。

    电话挂了。

    她还想跟他结婚呢。

    厨房里只剩下煤气灶上小火苗的嘶嘶声和客厅里柳寅跟布娃娃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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