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3/4)
&esp;&esp;陈桂兰退休那年,林木木带她去了一趟香港。这是她妈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林木木握着她的手说没事,飞机比火车稳,陈桂兰说“你净瞎说”。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降落的时候她睁开了,说“也没那么吓人”。林木木笑了,陈桂兰看到她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林木木收起笑容,挽着她妈的胳膊走出了机场。
&esp;&esp;她妈走的那年是个春天,她爸走的那年是紧接着的冬天。两个老人走的时间挨得很近,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先去,另一个跟上,谁也不让谁等太久。林木木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她把父母的骨灰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下面是四个字——“恩爱永存”。
&esp;&esp;她把房子卖了,把股票清了,把钱分成了两份份。一份捐了,一份留给自己。然后租了一个农村的小院,在南方的一个山脚下,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她把院子收拾出来,翻了一块地,种上了花,月季、茉莉、栀子,还有一丛竹子,种在墙角。
&esp;&esp;她在那个小院子里住了很多年。从满头黑发住到两鬓斑白,从腰板挺直住到微微佝偻。她种的花一年比一年多,院子的花香一年比一年浓。每年春天枇杷树结果的时候,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剥几颗枇杷吃了,把核吐在土里,那些核有的发了芽,长出了小苗,她也不拔,让它们自己长。
&esp;&esp;她死的那天也是个晴天。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季开得正艳,茉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她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esp;&esp;来送报的邮差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然后公社的人员在她的房间发现了一封信,信里有一笔钱说若是她走了就用这些钱把它安葬了,剩下的就把它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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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另一边,沈知节跟着父母一起下放的那个地方,火车走了三天三夜,又换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一整天,最后下来步行,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大半天,才到了那个藏在深山沟里的农场。说是农场,其实就是一片荒坡,几排漏风的土坯房,四面全是山,山上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天黑以后能听到野兽的叫声。
&esp;&esp;日子过得比在青溪大队苦多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荒山,野岭,几间破屋子,十几户同样被下放的人家,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信谁。沈怀远被分配去喂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挑猪食、喂猪、扫猪圈,干到天黑才能歇。他的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要半天才能弯下去。周婉清被分配去锄草,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沈知节什么活都干,劈柴、挑水、修房子、挖地,别人不干的活他都干。他的手上全是口子,冬天的时候裂开,血渗出来,冻成了冰碴子,他也不吭声。
&esp;&esp;第二年,沈怀远身体越来越差,他本来就瘦,喂猪的活又重,吃不饱,睡不好,还要担心明天会不会又被拉出去批斗。他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后来连站都站不直了,弯着腰走路,第三年春天,他在猪圈里倒下了,手里还拎着半桶猪食,桶翻了,猪食流了一地,猪围过来抢着吃。周婉清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喊了一声“知节”,沈知节跪在他父亲旁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它,感觉到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沈怀远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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