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起太原(九)(2/5)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这窗外的阳光,毫无阴霾,也毫无退缩:
赵缜将一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周围,酒液迅速渗入泥土。
“玄度,”他对着那小小的土包,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谈,“今日天晴,我带昭昭来陪你喝一杯。你以前总说,洛阳冬日的晴空,是天下最干净的,像一块上好的青玉。你看,今日便是。”
“哈哈哈……好!好一个英雄何论出处!好一个画地为牢!”
这里地势更开阔些,能望见更远的洛水如带。
酒香清冽,是江南的桂花酿。
他拍案而起,震得杯盘轻响,“我儿有此见识,有此气魄,何止是雄主之资?他日青史之上,必有一席之地,让天下须眉汗颜!”
“邙山南麓,看看你舅舅与母亲。”
车至邙山南麓,那处向阳的山坡前。
赵缜在坟前停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青石上,许久未动。
“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与当年对寒门的轻蔑,并无不同。皆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罢了。”
有胆大的孩童甚至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被大人笑着拉回。
他又斟满一杯递给明昭。
明昭双手接过,将酒倾洒。
她上前在另一只空杯前跪下,肃然三拜。
天色依旧晴好,碧空如洗。赵缜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对明昭道:“随为父出去走走。”
他走到桃树下,拂去石上残雪,摆好酒杯,拍开泥封。
明昭走上前,在青石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英雄何论出处?能安黎庶、定乾坤者,便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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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她,是上巳节。洛水边修禊,仕女如云。我那时刚从江南来洛阳不久,心高气傲,却又因出身暗自窘迫。庾玄度非要拉着我来凑热闹。”
明昭看着这墓,很是感叹,庾玄度对她很好,人死如灯灭,他们还是有着血缘,而且他新丧,大年初一得来拜拜。
赵缜下车,从车中取出一小坛酒,两只素瓷杯。
明昭默默立于他身后半步,看着父亲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
坟头有株桃树枝干遒劲,周围疏疏落落地长着些耐寒的冬青,此刻也覆了薄雪,绿意从雪下顽强地透出。
沿途百姓见了赵缜车驾,纷纷避让行礼,脸上带着年节特有的轻松笑意。
“这是你母亲。”
一座小小的坟茔静卧在向阳处,坟前的青石碑石面光滑,应是先前有人拂拭。
明昭随着赵缜的脚步,又向山坡另一侧略高处走了数十步。
车马出城,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往来车马行人踏得坚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举杯,向着明昭,也向着窗外朗朗乾坤,郑重道:“这一杯,敬我儿。敬你胸中丘壑,敬你笔下乾坤,更敬你将来亲手开创的太平盛世!”
两只瓷杯再次在空中相碰,声响清越,余韵悠长。
“父亲提三尺剑,复神京,安北地,是英雄。女儿以女子之身,镇幽燕,抚胡汉,兴百工,亦愿做英雄。”
“去何处?”
山上有些薄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
“女儿惭愧。”明昭亦举杯,“女儿只愿,步步踏实,不负今日之言,不负父亲之期,不负这山河再造之机。”
“舅舅,”她直起身,望着那不起眼的土包,声音清晰,“洛阳很好,百姓渐渐有了活路,您若看见,应当会欢喜。”
赵缜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额头触及冰冷的、略带湿意的地面,心中却异常平静。她脑中对母亲的记忆很淡,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和鬓边兰芷香气。
赵缜望着女儿,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人的光芒,他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作舒畅的大笑。
次日,元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