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3)
日光融融, 照着福隆寺这片悲悯之地。
寺外有一大片田地,新翻的泥土尚未长出青芽——其下是累累尸骨。淡淡石灰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交织在一起,浸人鼻息。
南初从马车上下来, 立在寺院入口,“福隆寺”的牌匾已然不在, 取而代之的, 是“公济社”三个漆黑大字, 沉重, 肃穆,高悬于寺门之上。
老太师王岱山冒着疫病之险,选择在此处计算栾城的将来。
南初明白, 他是要告诫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以及每一个动用那笔资财之人, 他们所经手的,不是可以亵渎的膏腴, 更不是冰冷的数字, 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的生命,每一笔钱粮的背后,都凝视着无数双绝望又痛苦的眼睛。这笔资财,是为所有亡者和在世的苦难灵魂,铺出的一条超拔救赎之路。
在此之下, 无人有权心怀叵测——天使的查账亦不例外。
南初在门外停留时, 王岱山的关门弟子明书已亲自迎出来。
南初识得明书,此人出身寒门,年方及冠,是昔年太学最受瞩目的才子,亦深得太子卢允中赏识。只是可惜, 他尚未及致仕弘道,西渚国已不复。
明书穿着一身鸦青色朴旧儒衫,于几步外躬身揖礼:“明书见过……程书办。”
依然如昔日般恭谨。
“明先生。”南初客气回礼。
明书缓缓抬头,视线恪守礼节,只落在南初下颌之下,却不经意瞥见她颈侧一丝异常,他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侧身引路:“里面请。”
脚下的路被打扫得整洁无杂,路两侧有几株臂围的枰木,新叶婆娑,只树干颇多损毁,枝丫亦稀疏不少。几处墙角还残留着焚烧后难以清理干净的黑色灰烬。前院当庭有一尊厚重的炉鼎,以往里面香烟缭绕,瑞气腾腾,如今只剩一炉清灰。偶尔一两个衣着朴旧乃至打着补丁的人,提着洒扫工具匆匆而过。
南初看着昔日香火鼎盛的福地,如今只剩冷冷清清,不禁放软了声线道:“世道维艰,辛苦你们了。”
明书干涩一笑道:“书办哪里话,世道维艰,更需有德之士经纶天下,衣被苍生。我等于此尽些绵力,何敢言苦。”
南初又问:“眼下寺中,尚有何人?”
明书极轻地叹了一声:“僧侣们大多病故,如今只剩昔日守灵的三个小沙弥,另收留了几位走投无路的乞儿负责洒扫杂役,再便是我们几位师兄弟了。”
南初随他穿入□□,方见了一些往来经营之人,皆不相识。明书将她引入西南一间简朴寮房。一名小沙弥低头奉茶,在与门口按剑而立的屠骁擦身而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低头匆匆离去。
屠骁认出这是探地宫那日被他绑在树上的小僧,只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明先生,”南初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日前你向常校尉提及,有一笔资财去向模糊。此事督军大人已经知晓,我此番正为此而来。”
明书的神情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正地看向南初:“公济社首重‘清明’二字。老师将账册托付于我,遇疑不查,如何对得起老师信重?又如何对得起门外累累白骨,与城中嗷嗷待哺之民?”
“先生所求,无非‘清明’二字。”南初放下茶盏,目光迎向他,“敢问先生,公济社当下第一要务,是算清一笔无法改变的旧账,还是抓住春时,救万千生民于饥馑?”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那笔资财,用途特殊,牵涉甚广。此时若执意追查,恐立时招致督军府的全面干预,更会授人以柄,使天使借机发难。届时财权被收,春耕中断,我们救民的初衷,将因一笔旧账而满盘皆输。先生,当分得清轻重缓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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