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2/3)

    老汉瞥了一眼:“八个铜板俩。”

    她进屋,掌灯,把颜料放下,把那两个泥人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案头。披甲的放在左边,穿裙的放在右边。两个并排站着,傻乎乎地对着她笑。

    南初翻出一个披甲的将军,又翻出一个穿裙子的姑娘。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手心里,粗劣、憨拙,眉眼模糊得辨不出男女。

    孩子们挑完走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买一个?”

    原来,那些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用枪指着却未杀她的人,竟是死守栾城仨月的将士。

    她笑着摇摇头,迈步要走。

    “无事,走吧。”

    南市散集前的光景嘈杂得很,夕阳下,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卖光货物的商贩开始收摊,提篮推车往家走。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南初身旁疯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几个孩子围在木板前挑挑拣拣,老汉眯着眼,一边护着怕孩子们碰坏,一边吆喝招揽生意:“五个铜板一个,八个铜板俩……”

    她掏钱,把两个泥人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起身时,老汉笑呵呵说了一句:“姑娘很会挑,将军配美人,是有心上人了吧?”

    “……我去。”山棠突然低低回应,眼尾有些泛红。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在山坳里生了火,蜷着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两柄长枪就抵在眼前。

    她看了很久。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西南那座西屏山,山棠去过。

    她折回来,蹲下身,在那排泥人里翻翻捡捡。

    烛火跳了跳,两个泥人投在案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将军的影子叠在姑娘的影子上,像是拥抱。

    南初站住了。

    南初足下一顿,心里被撞了一下。

    “书办。”护卫走近些,见她失神,便道:“怎么了?”

    “我要这两个。”她说着摸向腰间荷包。

    老汉也不催,仍旧眯着眼看着,偶尔吆喝一声。

    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一一经过,又一一错过。

    南初买下了山棠的菜,看着山棠“开开心心”地收钱回家。待山棠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望了眼那几把苋菜,将之送给了不远处捡拾菜叶的老妪。

    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出来后,四处寻找父兄,听说逃难的人进了山,想着阿爹阿兄或许也在里头,便一头扎了进去。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朝着老汉笑了笑,离开了那里。

    可她知道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主屋黑着,萧翀不在。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

    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戳着十几个泥人。有披甲的将军,有骑驴的村姑,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手艺并不精细,眉眼都是模子压出来的,涂着红红绿绿的彩,憨拙得可笑。

    这般久了,他们还在那里。

    走出几步,又停住。

    她连夜摸下山回到村里,自此开始垦荒度日,独自艰难地生活。

    南初站在人潮中,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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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棠顿时怔住,乃至南初问她“这菜怎么做好吃”,她一时竟似没有听见,南初又问一遍,山棠才低低敷衍了两句。

    南初见她失态,低声道:“我晓得此事危险,你若不愿,我另想辄便是。只是事态紧急,一时难以想到更万全的法子。可那是两千儿郎性命,他们或是谁苦等不到的父亲、兄长……”

    她沿着那条集市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南初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快速往山棠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道:“我并不知具体方位,若能找到他们,这是信物。”

    她吓傻了,抖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求饶。对方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收了枪,盘问了几句,最后踢灭了火堆,让她赶紧下山,再莫进来。

    可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怕回去面对萧翀,怕被他看出或者问出端倪,又或是怕回去太早,今日的事,就真的“做了便做了”,再无反悔的余地。

    山棠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给你消息。”

    然后她看见了个捏泥人的老汉。

    颜料买好了,想做的事也做完了,她可以回去了。

    她在山里寻了半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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