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3/3)

    他在榻边跪下去,轻轻拨开罗帐,终于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那张脸上几无血色,和初见她时一样的白。她闭着眼,满脸痛苦地咬紧牙关,汗水已将发丝湿透。

    他看向身前那只小手,她紧紧揪着被子,手背上青筋浮起,指尖透白。他将那只手握进了自己手里,轻轻唤了声“南初”,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又涩又哑。

    她似没有听到,没有睁眼,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往他掌心里抠。她很疼,他心疼地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再一次唤她:“南初。”

    南初觉得自己好似幻听,她痛得没有精力分辨,可仍是因着“虚幻不实”的念想掉了眼泪。

    萧翀干脆俯身下去,亲在她汗湿的额头,低低道:“我回来了,阿箴。”

    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混着他独有的、令她心颤的凛冽气息,南初猛地睁开了眼。入眼是无数次入梦的脸,他在梦里亲她、抱她、要她,她终于哭出了声。

    “别松劲,用力!”产婆大声提醒。

    南初只觉下面一阵一阵紧绷,疼痛和坠胀甚至让来不及体味重逢,她又重新咬牙,把头埋进萧翀胸口,掐着他的掌心几乎抠破。萧翀用力拥紧她,只能不断吻她发心、鬓角,不断在耳边重复:“没事的,不怕,我在……”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凌晨。

    孩子出生那一刻,南初已是力气全无,连眼皮也掀不动。萧翀感觉抠着他的手慢慢松了,他紧张地唤她:“南初,阿箴?”

    南初只有胸脯虚弱地起伏。

    “是位小千金,恭喜恭喜。”产婆将小婴儿包好抱到萧翀跟前。萧翀没接,他就那么跪着,攥着她的手,目不转睛盯在南初脸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又像是怕一撒手她便没了。

    南初终于挣开了眼,湿漉漉的目光从萧翀脸上挪向产婆怀里的小婴儿。她的手被他握得死死,她抽不动,只好轻轻晃了晃,虚弱道:“你看看孩子。”

    萧翀扭头去看。他见那个小人儿,小小的,比他在废墟里见的那个还小很多,皱巴巴,哭得很大声。他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去碰孩子的脸颊,触感软得不像真的。孩子的小嘴拱了拱,突然含住了他的指尖,他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瞬猛地抽回了手,孩子重新又大哭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粗粝,硬,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它杀过人,也埋过自己的弟兄,却被一个如此软嫩的生命毫无防备地接纳。他又看向那哇哇大哭的一小团,那双一贯冷厉和沉稳的凤眸,在这一刻露出了极少示人的柔软底色。他看着柔软道毫无防备的孩子,看着被血水浸透的被褥,看着虚弱不堪的妻子,看着看着,他哭了。

    南初看见他哭,也跟着哭。她已不疼了,可眼泪止不住。她想起他从尸堆里把自己拎出来,想起他给她喂药,给她揉腿,也想起他在她说不的时候停下,她要的时候给。想起他送她走,想起她在黑水城等他,想起他们在会安镇里牵手,想起他说“我们的孩子会光明正大地出生”。也想起王公说他跪求,说“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贪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贪的是他。她贪他活着,贪他回来,贪他跪在她身前,贪他哭。

    王岱山站在跨院门口,听见那一声啼哭,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藏不住。他没进去,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事。

    他缓缓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忽然驻足。他想起很多年前,卢允中出生的时候,他也曾和他的故主卢秀一起,这样等,等那一声啼哭。那时候他更年轻些,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等,可以教。现下他老了,头发摆了,腰也弯了,等来了南初的孩子。

    他仰头,口中白气在清冷的晨曦里散开。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谁,走哪条路。他只知道,这孩子出生在闵水,出生在一个危险的夜里,会被一双沾血的手抱起,又在一个柔软温暖的怀里长大。

    他继续走。老祝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请他回屋。他拍了拍老祝的手,没说话,老祝红着眼眶笑了笑。

    厨房里石头还在烧火,锅里煮着粥,汤也在灶上温着。老祝返回厨房,拨了拨灶里的炭火,火苗一跳一跳,映着老祝花白的鬓角,他自言自语地笑:“添丁喽。”

    日光透过云层,落在青瓦上,落在瘦竹上,落在跨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上。窗里,萧翀连人带被子将南初抱在怀里,轻轻吻她额头,孩子安安静静睡在一旁,小小一团。

    南初仍是虚弱,却笑着仰头看她,软软道:“你当爹了。”

    他心头颤了一下。托起她下颌,俯首吻下去,又深,又缓。

    当爹了,当爹了啊。

    他看着她和孩子,晨曦照着她白嫩嫩的脸颊,和他梦里那尊玉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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