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1/2)

    开场的时候韩世忠看了一眼岳飞。

    这是一片被打得稀烂的大泽,这场战争后,大概唐城百姓就算回来,也不会来这里打猎或是拾柴砍苇了。

    这样冷的天,天上的太阳都只有惨白的光,远处的田地也枯死了,那山也像是倾颓了。

    只有这片大泽在时不时地冒着热气。

    不一定在哪里,不一定什么时候,不一定是谁,不一定是血还没有流干,或者是呼出最后一口气。

    要是有人发现了他,是友方也许会听他最后一句话,是敌方也许会给他最后一刀。他们都要摸一摸他的尸体,将铁甲卸下去,又或是吃掉皮袋里最后一把干粮。

    吃完了,甲也背走了,他就和他身边碎裂的铁片,还有那一缕临行前妻子塞进怀中的青丝一起,沉进殷红的大泽里。

    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韩世忠和岳飞就站在这殷红的沼泽地前,像是站在冒着热气的地狱门口。

    赵鹿鸣在他们身后注视着这一幕。

    韩世忠似乎同岳飞说了几句话,她问:“说什么呢?”

    有身边的令官跑过去,又跑回来。

    “韩将军问岳将军的甲是哪里打的,这么亮!”

    岳飞上一套铁甲是杜充的,有多好就不用提了,但那套铁甲已经在虒亭之战时被打烂了。

    后来到了京城,赵鹿鸣抽空就找工官给他打了一套新的铁甲。

    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也没有那些威风凛凛的花纹,但是量过岳飞的身材,又改良了几个细枝末节,让它穿起来比普通铁甲更加舒适轻便。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不知道怎么的,韩世忠就一眼看出来了。

    她就乐了。

    “大战在即,问这些不着边际的。”

    “这事很重要,”宇文时中说,“到底要问一问,小岳将军如何得了殿下的青眼哪。”

    金军列阵,离她很远,那丛丛黑旗中吹响了号角。

    又过了片刻,韩世忠领兵上前,士兵们的铁甲像是钢铁的潮水,泛着冷冽的光,渐渐就没过了这暗红色的沼泽。

    再然后她就很难再聚焦到某一个人身上了。

    旗帜太多,就像这里发生过的那场战争一样,士兵像是变成了一个个陶制的小人,那小人进一步又消失了。

    谁也不会再关注战场上某一个人的生死,不会关注他出生时祖父祖母的欢欣,成长时父母的慈爱,又或者是长大后同哪家的姑娘结为夫妻,他又怀着怎样的期望去等待他的孩子出生,他爱过谁,憎恨谁,他是什么性格,有什么才艺。

    太啰嗦了,这里没有那种士兵。

    这只是黑白两色旗帜的战争,她也只需要专注地看自己这一方旗帜的阵线就足够了。

    一接战时,战鼓立刻急促起来,可紧接着黑白旗之间就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将战鼓声也盖了过去。

    接战的白旗摇晃了一阵,可黑旗就很稳,它们仍然维持住了一条线,缓慢地向前推,每一步向前,都伴随着白旗剧烈摇晃和一步后退。

    直到黑旗似乎找到了一个点,有一小丛黑旗向前,白旗的阵线向后退了一大步,那推出来的空地立刻被黑旗所占据了,旗下的那些宋军也立刻被金军毫不留情地杀死了。

    金军占据了这个缺口,立刻有一丛黑旗就冲了上来,阵线也在那一瞬间理所应当地松散出了一条缝隙。

    那条缝隙很快会被金军补上,毕竟冲在最前面的不是什么普通仆从军,而是渤海人,他们与女真人亲如兄弟,因此旗帜也被允许用女真人的黑旗,只是不曾有宗室的金边。

    如果是完颜阇母的亲军上,可能连那条缝隙也没有。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他们的招数无所不知,在战场,在战场外,完颜阇母被围堵的这几天里,难道安国长公主就每天坐在那里等着么?

    宋人会找来一些俘虏,奚族人的营地外,他们就找奚族的俘虏吹一吹自己部族的笛子;汉人的营地外,他们就默默地在上风口熬几锅菜汤;契丹人的营地外就更不必说了,耶律余睹麾下有的是契丹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他们不停地说,不停地唱,不停地哭,甚至还会半真半假地用投石机往里扔肉馒头——热腾腾的肉馒头!

    谁听过投喂敌军的!宋军就能干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女真人就必须更频繁地巡营,更严厉地对待有叛逃意图的仆从军士兵,他们还必须将肉馒头踩在泥水里。

    踩过了,女真人走了,依旧有人从泥水里挖出来吃。

    还是很香,虽然原本宋军也没扔过来多少,更喂不饱每一个人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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