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1/2)

    李椿年开始量宗室的田了。

    远支的宗室还是闹了一下,不多闹,微闹。

    那些与皇帝出了五服,空有宗室之名、实则与庶民无异的赵家人,发了牢骚。

    他们大部分确实也不富裕,田地就很重要,当然他们也没造反的法理和力量,皇帝也不在乎他们发牢骚。

    李椿年带着几个女吏,扛着步尺,一块田一块田走过去,远支宗室的田都不大,十亩,百八十亩,零零散散地分布四处,量完登记,画进鱼鳞图,户主来签字画押,有些人不太情愿,但李椿年一般让村中较有名望的人先来画押,为首的画押了,剩下的人大部分就只能遵从了。

    这一步当然也不太容易,比如说有个老头,据说是太祖幼弟赵廷美的世孙,就要批评一顿。

    他说:“祖宗的时候,宗室的田是不用量的。”

    李椿年很好脾气,说:“皇帝收复燕云,列位先帝看到,也高兴,也愿意掏一份香火钱帮一帮皇帝,重建河北河东,重兴燕云哪!”

    老头儿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可能觉得这话也对,只能又咽回去。

    他最后的倔强是盯着人家的鱼鳞图,指指点点,质疑了半天,那个负责画图的女吏说话很柔和,又轻快,老头儿嘟嘟囔囔还是按了手印走了。

    过后又悄悄打听那个小女吏,老头儿说:“我家虽贫,祖上也不算辱没了谁,我有个孙儿,刚十八岁,今年就要试一试龙飞榜……”

    回去的时候其他的女吏就叽叽喳喳地打趣那个小女吏,小女吏也不害羞,扬头说:“要是真考中了,也不是不能看看!”

    其他人笑作一团。

    李椿年那里收到的其他抱怨也差不多是这类,有人嫌步尺量得不准,有人觉得自己的田被少算了半亩,有人质疑土色评定得不公平,李椿年就耐心重新量,重新算,重新定,他已经在田里干了八年,他知道这事对他来说是工作,对人家田地的主人来说,这就是命根子,他得慎重些。

    远支的宗室们差不多也就闹到这个地步,不会更激进了。其中还有一个宗室,这人也是挂了虚衔,领着俸禄,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是给皇帝上奏折,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大多是说皇帝该看看宗室子弟,教化管理,又或者是臣查阅古籍,关于宗庙祭祀的古礼如何如何。

    全是一些废话,皇帝看到一般就批一个字:知。

    这次他写了一个长长的,翻来覆去的流水账,最后说,宗室田产是体面呀,是老赵家的体面呀,现在找几个小吏拿着尺子来量我们的地,与庶民无异,好丢人的,这不是丢我们的人,这是丢官家您的人呀!臣请以宗正官员主理其事,量完造册,送三司备案,求求官家啦!

    消息传出去,李椿年就想,果然如此,宗正的官员会量田,会画图吗?他们不仅啥也不会,而且到时候人家怎么操作,三司这边还管得着吗?

    转过天皇帝的批复就下来了,上面只有一句话:

    差不多得了。

    连同那份奏折,一起贴在了大宗正司的门口。

    远支宗室们就团成一团了,他们还是会跟李椿年掰扯自家田是不是量错了画错了,但他们不再寻求场外援助了。

    毕竟皇帝都说了,差不多得了。

    李椿年觉得,皇帝真好,真厉害,这件事处理得也好,也没骂这些远支宗室,但是也表明了态度。

    又继续量,量到成国长公主的田,她的田在汴京东郊,不多,八百亩,李椿年去量,公主府给他们送来了一车的小吃,关键是那个酸梅汤,女吏们都顶着大太阳量田,一个个脸晒得发红,脖子后面都是盐粒。公主送来了两大桶的酸梅汤,里面浮着厚厚一层碎冰。

    女吏们就前赴后继地去喝酸梅汤。

    李椿年还要拒绝,他总是很警惕糖衣炮弹,但女吏们就说:“喝吧喝吧!你查出来也没事,有官家呢!”

    果然成国长公主的田查出来也要补税,那个送小吃来的内侍当场就补了钱,过后皇帝就说:“下次阿姊的田要补税时告诉我,补还是要补的,但可以用我私库里的钱补。”

    消息传出去,人人都知道皇帝对自家姊妹是很亲厚的,连曹家也要赶紧写折子,虽然那几十贯钱不能真让皇帝自掏腰包,可有这句话在,这就是天大的荣耀呀!

    长公主们的田也量完了,现在剩下的就是亲王的田了。

    李椿年深吸一口气,他想不出这些亲王配合工作的理由,人家都是太上皇的儿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呢?他是个八品的宣教郎,微不足道,人家骑马在街上看到他,那是正眼也不会看一眼的。

    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准备好了怎么吵架,怎么理论,怎么被人家赶走,怎么委婉地上表,不激怒皇帝——毕竟那都是皇帝的亲兄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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