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我抱着我妈的骨灰坛，小姨提前跟航班工作人员沟通过，上去后空姐把我俩单独安排到最后的位置。

    小姨的表情藏在白色烟雾之下，似笑非笑：“你跟你爸还真是两个极端，你爸年轻时那张嘴……花言巧语像是不要钱一样。”

    语文老师也姓林，他是个挺和善的人，我的语文成绩在班上还算不错，他很想弄明白我有什么难处，但我没有告诉他，只是在办公室里跟他东拉西扯了好久。

    小姨看了看我，然后低声快速地笑了一声，我也对她笑了下。

    我爸不是个好货色，我妈未婚先孕，嫁过去后我爸一家便不再拿我妈当回事。

    我唔了一声，又往嘴里扒了口饭。

    “知道。”我说。

    我妈叫做林芳，小姨叫林芬。我外公外婆都是邺城人，小姨也没有离开过邺城。原本我妈也应该在那里生活，但她年轻时候认识了我爸，就跟着他离开了。

    我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也许直到这时，我和小姨之间才开始真正地熟悉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小姨给了我一颗糖，让我耳朵不舒服的时候就吃糖。我问她邺城是什么样的，她说没什么特别的，挺无聊的一个地方。

    坐旁边的女人一直放任儿子，听了这四个字后骤然回头，一把捂住了小男孩的嘴巴，不让他继续吵闹了。

    “对！”小姨说。

    我没有说话，但我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附和一下。

    我平静地告诉他：“这是我妈。”

    小姨掸了掸烟灰，不经意地道：“你知道你爸是个什么情况吧？”

    小姨不自觉地扬起了眉头。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他跑了，失踪了，丢下我和我妈没有回来。

    前排有个小男孩很调皮，时不时地发出尖叫，还踩在椅子上晃来晃去，他转过头不怎么客气地指着我怀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小姨说她曾经想劝我妈回家，但有了孩子就有了拖累，我妈不想丢下我，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九岁那年的一个早上，我爸把我送到学校后，借口说要去外地打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嗯。”我跟小姨边走边聊。

    文华街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外公外婆留下来的老房子还在更深处的地方，在那里会分出两条巷子，一条叫做文华西街，另一条是文华东街，小姨带我去的是东街。

    我笑了起来：“我妈……我妈有时候也这么说。”

    “外公外婆都不在了。”下了飞机，小姨拉着我的行李箱，“家里穷，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一套老房子，在文华街上。”

    “文华街是小吃街吗！”我也提高了声音，问小姨。

    赶了一天路，我整个人头晕脑胀，手中护着骨灰坛的动作却越发小心。这里充满了我听不懂的方言，人们大声讲话的时候如同在吵架。

    第二天我和小姨出发去邺城。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愿望。我想找到我爸，想要有一天站在这个男人的面前，然后，我会举起我的拳头，最好能打断他的鼻梁。再之后，我会丢给他一个嘲弄的笑，但我不会告诉他我是谁，我也不会承认我是他的儿子。

    初中时，语文老师曾经要求我们写一篇作文，主题是父亲。我努力了一晚上，什么也写不出来。第二天我没交作业，去办公室罚站当场写，仍是一片空白。

    不过我想，后来他应该也明白了。

    小姨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把烟按灭在水池里，她洗了洗手，走过来摸了下我的脸，柔声道：“好小子。”

    从机场出来后，小姨和我换乘一次火车，最后在路边打了辆车。等我们到邺城的文华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夜色完全降临，白日的燥热却没有完全褪去，出现在我面前的文华街几乎是灯火通明，沿街坐满了人，有些店家摆出来的塑料桌椅快把路堵死，人潮涌动中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迟早有一天我会揍他一顿。”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小姨安静片刻，又道：“严小冬，你话有点少，要多说说话。”

    生下我后，我妈的生活过得更加艰难。她先是在我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年，遭到百般刁难后执意搬了出来，我爸能混一天是一天，一直没存钱买房，就这么在外面租房住。

    小姨：“有什么想法？”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老房子就是一栋过去的自建房，歪歪扭扭的建筑风格有点野蛮生长，小姨掏钥匙开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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