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黄包车颤颤巍巍地停歇在沈府门前,车夫吆喝一声“少爷,到了!”,拉杆稳妥落下,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入雪地。

    青年披着深色皮草,眉目轮廓刀刻斧凿,八尺高的身躯往那如意门前一矗,拉起门环轻叩。

    “谁啊?”

    朱门内有人不耐烦地嚷喊,脚步声渐近,直到门开沈霓还能听到对方的怨言碎语。

    “大过年的不在自家弄火灶,跑出来窜什么门。”

    对方抬头,撞入双朗星熠熠的眸子,霎时哑了声,再次开口期期艾艾:“这位少爷,怕不是敲错了门?”

    沈霓咧嘴一笑:“没有敲错,我姓沈。”

    阿敏被买到沈府做丫鬟近十年了,也没听说过一个叫沈霓的人物。她带着对方去厅堂,途中眼角不停瞟着这位梳着背头相貌堂堂的贵公子,芳心荡漾,越看越得劲。

    落座官帽椅,皮草搁置在一旁,阿敏给他沏了杯茶后,转身去后厢房找当家的。

    沈霓拂开浮叶,打量着厅堂内变化不大的陈设,心中五味杂陈。

    茶喝了一半,阿敏就跟着一位披着雪白大氅、绾着髻的青年款款而来。

    青年步履虚浮,面冠如玉,微微上挑的凤眸望了过来,沈霓捏着茶杯的指尖不由发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仿若黏在青年身上,直到看着他落座,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哥。”

    沈浮玉从阿敏的口诉里猜了个大概,应该是已经留洋归来的二弟。十五年未见,容貌自是有些变化,但自他进门观察,却发现完全找不到一点二弟的影子。

    沈浮玉猜另一个人:“沈霓?”

    沈霓心情喜悦,点头:“是我。”

    沈浮玉垂眸,在他的印象里沈霓还是个畏畏缩缩见人就躲在他身后的黄毛小子,没想到跟着二弟去留洋这些年,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样。

    他问道:“浮翡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沈浮翡家中排行老二,十一岁的时候赶上了洋务运动,作为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商贾之子,家国有难沈家应力而效,老大身体孱弱坐不得船,次子沈浮翡便接任派遣留洋至今。

    “浮翡在那儿的大学深造进修,估计还要三四年,他看我念家,便让我先回来了。”

    事实上,沈霓作为书童陪读,在沈家他只是个妓女生的庶子,在外地却没有这些条条框框。书童如此落后封建的身份,沈浮翡唯恐被洋人耻笑,船舶靠岸两人就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他俩已经几年没联系了。

    沈浮玉点头,半信半疑,扫了眼他的腕表和西装,随便问了句:“你今后什么打算?”

    沈霓搁下茶杯,手搭在西裤上抚平褶皱,坐得笔挺,“我之前在法兰西的证券交易所工作,赚了笔小钱。如今世道变幻莫测,家里的玉石生意举步维艰,这次回来我想为家里的生意搭把手。”他声音放软,哄劝道:“我想帮你,哥。”

    沈浮玉抿唇不语。

    洋人围歼,清朝廷负隅顽抗,这些年的新政立法非但没有挽回大清的尊严,国土还一步步被敌国蚕食,百姓流离,饿殍遍地,自身的性命尚且难说,更没有人花闲钱去玩石了。自打沈父担了玉石生意,沈家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沈父年轻时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不务正业,整日泡在妓院混天度日,还搞出了个私生子,也就是如今的沈霓。沈父靠着祖辈的积蓄,败着家业,近年迷上鸦片,吸食过度,一命呜呼,留下沈浮玉继承这烂摊子。

    他不是沈父一般没心没肺的人,幼年身子骨本就不好,加上身上承着祖辈千金重的骨灰,他不爱开口,也无人倾诉,重任担肩,愁绪郁结,身子更加羸弱,风一吹都能床上躺个三五日。

    思及此,胸闷喉痒,他急忙掏出手帕捂住口咳嗽起来。

    一开始便止不住了似的,越咳越痒,胸口剧烈起伏。

    一旁站着的阿敏连忙斟茶,还没递上去,就发现有人已经抢先一步。

    沈霓拉下他嘴边的手,一杯热茶送到唇畔,他下意识张嘴,便有温流淌入喉咙,缓解最后那丝痒意。

    温暖厚实的手掌在背后轻轻抚拍,沈浮玉终于缓了过来。

    他看了眼喝完茶的杯盏,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对方刚刚喝过的。

    “哥,你的病是不是更重了?”

    沈霓眉头紧蹙,见他好了些,自然而然地去摸他的手。

    沈浮玉下意识缩回,回归话题:“谢谢,我没事了。你能帮忙我很感谢,毕竟你也是沈家的一份子。”

    指尖搓了搓,似乎还残留着细腻的触感,沈霓看着对方柔顺又细长的发丝,一时心绪飞扬,“哥,我会帮你恢复沈家曾经的光景。”

    接下来是两人寒暄,说是寒暄也只是沈霓问沈浮玉答,虽然还是有些生分但也幼年时的情分最后也回笼了一些。

    沈浮玉掖好胸前的大氅,起身离去,身影几乎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今晚有年夜饭 记得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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