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过也,试问系铃人(中)(6/7)
眼前的景象大致也是这样吧?
离开现代有多久了?几天、几月?还是几千年?阿婆的身体是否还健朗,是不是还会催着我赶紧带个外孙女婿回去给她瞧瞧?我还能回去么?会不会有朝一日,考古学家们会在地下深处发掘出一具无名的棺椁中的女尸?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突然湿润。
我想念外婆入口即化的肉沫蒸蛋和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了。
我想家了。
座下已汇成一派悲戚的汪洋,悲号之声回荡室内。
然子珏哥哥的唱导仍未止歇,反愈发亢越,先前的清雅泉飞顿作湍水激流,宛若一剂猛药直取命脉。
我拭了拭眼角沁出的泪花,悄悄侧头望向得之。
真奇怪,明明周围已经溢满了伤感与悲痛,在这个男人身上却好像存在着阻绝一切影响的无形隔断。只要他愿意,迟早会从里面爆裂出一股强大的能量,彻底改变周围的一切。
他的神色并无任何波澜,只是眉头微锁,并且大有越拧越紧的架势。
不是不悦,得之每次思考问题时就会下意识皱眉。
他在想什!
等等,得之和我都不是三十年前那场大动荡的亲历者,甚至说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是。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我更是个初来乍到仅通过他人的口述或者记载了解到一点皮毛的外乡人。佛教里的一些法理机辩我只能算是道听途说过,大多数根本看不懂,就算看懂的部分搞不好理解也是错的。没有信仰做根基,任他阐释得有多玄妙,对我而言也不会产生多大的触动。说到底,这场法会我一开始就是抱着一种局外人的心态来的,所以才能在旁人都正襟危坐仔细聆听时心安理得地大啖糕饼。
可我现在是怎么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句话——
“讲经需适以人时,因势利导,方能直扣心弦。”
我顿时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忙望向声音的主人。
“有什么想说的,待会后自己去问罢。”
他的目光从子珏身上挪回,眉头已然松弛。我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以示安抚。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抽开。
“又闻招魂有美酒,为我浇酒祝东流。
殇为魂兮,可以归还故乡些;沙场地无人兮,尔独不可以久留。”
变文终末以百年前一位无名诗人的祝殇辞作结。
子珏哥哥的声音变得有些苍凉而渺远,宛如远古的游魂,在屋内来回飘荡最终幽幽散去。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逸失于半空,四下怆然无措的听众也渐从嚎啕归复平静,仅有零星的抽泣隐隐从角落里传出。
讲经既毕,只见他伏倾拜谢台下四众,随后起身离席准备退场。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依大德故,得受开蒙!愿法轮常转天下太平,伽蓝土地增益威光!”此言一出,顿如块巨石撞击潭底,瞬间群情激腾。听众随即一齐高呼,以颂恩德。
还有人忙不迭摘首饰、掳手钏作为供奉抛向法坛的。
一时间,瓶锡簪裾不绝如雨。
得之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只管牵住我的手向堂外走去。
“呼——”
终于从一片混乱中脱身出来,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阿玫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们不等等子珏哥哥?”
“他自会找来的。”
我望了望不远处的弘法堂,里面的喧腾声并未停止,甚至外头还有不少人找不到席位,只能扒在窗沿门扉旁想挤进去一窥究竟的。
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太可能结束了。
得之是九五之尊,自是不耐在原地干杵着等他。
而我满心满眼却只得见两个字。
【狂热】,足以令我遍体生寒的狂热。
“嗯,那我们先回去吧。”
红日西移,黄昏将至,子珏哥哥这才姗姗来迟。
“今日诸务繁杂,怠慢了贵客。”他甫一进门便告罪起来,脸上挂着好整以暇的微笑,倒是瞧不出一丝愧疚。
真奇怪,明明他操持了大半日的法会,宣讲中途水也不曾喝过一口,此刻却丝毫未显疲态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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