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一)(2/2)

    “阿德拉小姐,”塞缪尔扫视着书架上一本本熟悉的书名,说道,“她们的失礼,也不是没有道理。”

    “《沉睡的维纳斯》,乔尔乔·巴巴雷里·达·卡斯特佛兰克的遗作,背景由他的好友提香·韦切利奥补画。”西尔维娅微微一笑,走到前面,向他介绍这幅画的来历。亚麻色头发的女人站在油画前,柔和的烛光照在她美丽雪白的侧脸上,像是会发光一样,身后画中,爱与美的女神有着安宁恬静的容貌,与她相映成辉。至于西尔维娅保守的衣装下,是否也有一副与画中人相似的洁白诱人的裸体。这想象一下子在塞缪尔的脑中闪过,但是由于道德的缘故,他立刻按住了自己即将展翅飞翔的心猿意马。

    这间房间里,果然还有远比书架更直接吸引人注意力的东西。穿过书架,淑女闺房的墙壁上,竟然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裸女画像:丰腴白皙的美丽少女,棕发披散,一丝不挂,侧躺在白云下的田野里。塞缪尔对绘画了解不多,审美尚未从技法简朴、意图严肃的宗教插画里转圜出来,忽然目睹了这幅准确写实、放荡大胆的绘画,他吃了一惊,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刚刚摆脱了西尔维娅那句挑衅带给他心灵上醍醐灌顶的冲击,又落入了新的令人惊奇的陷阱中。

    西尔维娅举起手帕,修饰着从容不迫的微笑:“您可不能把她们乱说的话放在心里。”

    “确实有些年轻的修女和贵族小姐,一直被修道院和家庭保护得很好,纯洁得一无所知,也对其他人缺乏应有的警惕心。——但是,阿德拉小姐,我知道您不一样,”他的目光仍旧落在书架的某一点上,西尔维娅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正好放着一本书,书脊上的拉丁词,今天译作“十日谈”,“您难道会不懂得一个单身女人,单独邀请一个男人夜晚来内室中作客,是什么意思吗?您的作为,完全不像一位虔诚的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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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我并没有完全读过他的作品。以前曾经看过几篇,觉得很喜欢,但是还没来得及继续读下去。大概是您先入为主了吧——”她很难再装作自己完全不熟悉维吉留斯·马罗的作品,但是,西尔维娅只是愣了一愣,微笑又重新洋溢着生机勃勃的机警,甚至大胆地向前一步,挑衅他,“塞缪尔先生,您的反应真有意思。又有哪一个男人,会在面对女人的邀请时,主动提起另一个无关的男人呢?难道您不觉得,比起我,您更像是马罗先生忠诚的信徒和使者吗?”

    即便塞缪尔已经对西尔维娅的阅读量有所认识,但是房间里陈列的两扇大书架还是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这个时代并不鼓励女性阅读宗教经典以外的书籍。更何况,除了以抄写经书为日常工作的修女之外,绝大部分贵族小姐仍然缺乏得心应手的阅读和写作能力。收藏这样多五花八门的书,对于一位女性来说,无疑是件既卓尔不群又离经叛道的事情。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觉得女人的邀请是一种冒犯。”塞缪尔嘲讽似的说,目光里的温度却陡然转冷。他移开视线,擅自将那本书从架子上抽了出来,随手翻阅,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寻找西尔维娅可能留下的字迹上,试图阻止这个话题向情色放荡的方向继续滑落下去。大概妹妹的血仇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思绪中,让他感到了道德上的无比痛苦:“……只不过,您真应该去打听打听维吉留斯·马罗先生的真实身份,再请他到这儿来。”

    这本书显然被翻阅过,然而,除了抄写员的字迹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落笔的痕迹。看来西尔维娅并没有做读书批注的习惯,这令他更难于寻找她的真实笔迹。塞缪尔有些失望,却仍然不露声色地反诘她:“您的阅读选择和马罗先生过于一致了。比起上帝的教条,您似乎更像马罗先生的忠实信徒。如果您不是生性放荡,而是认真打算选择终身伴侣的话,当然还是这样的人更合适。”

    “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西尔维娅的笑容凝固了。

    塞缪尔猛地转头,用令人恐惧的危险目光盯着她,直到他发现了女人金色瞳孔中些许得意的闪光。他瞥了她一眼,无视了那星辰般闪烁着的视线,大踏步地向书架后走去。

    整理房间的侍女们,看到守贞的西尔维娅小姐竟然和一位陌生男人一起回来,吓了一跳,低下了头。但是,安静的侍女仍然妥帖地接过两个人的披风,挂在架子上。她们将果酒、馅饼和水果摆上了餐桌,等待着主人和客人来享用它。她们的殷勤和沉默,足以证明那些城堡门口那些老侍女的怠慢,不是出于忘记了待客的礼仪,而是出于某些目的明确的敌意。

    西尔维娅看了看那本出卖了她的书名,神情无辜得仍像一只纯洁的羔羊:“我的邀请,令您感到冒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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