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2/2)
从那一天之后,西尔维娅开始了和这位不知名的笔友长达半年的笔谈,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麻烦,他们并没有留下任何署名。西尔维娅猜测,正是这个人将这本书偷偷夹带进图书馆,作为一个诱饵,吸引有可能出现的,和他一样大胆叛逆的人,在禁止思想交流的修道院中交流思想。直到半年之后,对方和这本书一起,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之后的许多年,西尔维娅再也没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她第二次来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那本书又换了一个和先前邻近的位置。西尔维娅重新拿了起来,粗略地翻了翻,在最末一页发现了一行新添的炭笔字:
其实用不着拿起来,看到那厚厚的,灰蒙蒙的纸封皮的时候,西尔维娅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年轻的国王指了指西尔维娅身后的圆桌,晶莹夺目的玫瑰花瓶旁静静地躺着一本陈旧的书。西尔维娅顺着他的视线,转身走到圆桌旁边,拿起了那本书。
娇小的西尔维娅站在砖砌的人工池前,将平静的水面当成镜子,看了看自己越来越长的亚麻色的卷发,将它们密密地裹进灰暗的长袍里。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图书馆,在嬷嬷的监督下谦逊地低着头,站在拱门前,虔诚地默念了好一会儿经文,感谢上帝赐予的恩典。
借阅日到了——上帝七天创世,到第七日,上帝歇了他一切创造的工,因此赐福给第七日,令上帝之民在第七日停下工作,专心听从圣徒传播上帝的教诲。因此,圣保禄修道院的图书馆将借阅日定在每周的第七日,上午允许修士和男学生进入,下午允许修女和女学生进入,鼓励他们利用安息日的时间,阅读《圣经》和伟大圣徒们的着作。
西尔维娅悄悄地张望了一下四周,借阅日的图书馆里也并没有多少人。她从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的书架上,拿下了一本毫不起眼的书。唯一和其他书不同的地方是,它的灰色封皮上没有书名,或者说,它本来的书名,正好被后来包上去的灰色牛皮纸遮盖住了。
稍许的思考让国王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即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真是精彩的诡辩。阿德拉小姐,你一点也没有变。”
那是前一阵子,她在找一本乔凡尼·贝利尼留下的绘画杂谈时发现的。当她翻开这本书的扉页,“十日谈”和“薄伽丘”的名字就跃入了她的眼帘,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她一直读下去,在第一卷的末尾空白处看到了一行迥异于抄写员的新鲜字迹:
那天离开图书馆之前,她照旧将那本书安插进众多书籍的中间,只不过从第二层换到了第三层。
读到最后一页且没有举报它的人,不如来聊聊天吧。
——这是一本禁书,所以反感思想禁锢的人应该读到最后。
圣保禄修道院的图书馆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图书馆,接受了历史的馈赠,它的藏书并不限于纯粹的宗教书籍。在每个借阅日里,它都以一副绚烂多彩,开放包容的面孔出现在西尔维娅的视线里。它表现的要比它鼓励的宽容太多,文法、修辞、医学、法律、逻辑、几何……各种类型的书籍,在这里都能够找到。历代神职人员也不曾充分地巡视过这些浩如烟海的书籍,只能尽量保证它们都是由教会认可且声誉良好的绅士创作的。然而,就在这宽容的表象下,它的内部,还隐藏着一条不能够被逾越的严格规定:一些被称为“禁书”的作品,教会公开指出或内部认定的,或者仅仅被这间修道院的神职人员认为妨害上帝的教诲的作品,根本不允许出现在这里,一经发现,就要像剔除花园里的毒草那样及时驱逐。
西尔维娅迅速地理解了禁书的含义,虽然当时的她并不能准确地理解这本书之所以为禁书的原因,换句话说,她还没能理解一本通俗小说在思想上的犯禁之处。不过,书中偶尔出现的一些令她大吃一惊、浮想联翩的淫秽叙述,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禁书的身份。然而,西尔维娅选择了继续读下去,并没有立即放下这本书,更没有充当一个虔诚守规矩的信徒,将这本书举报给看守图书馆的修女。
西尔维娅洁白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陈旧模糊的字迹,倨傲冷淡的金色瞳仁终于露出了仿佛怀旧一般的温柔目光,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璀璨而明亮。
像变魔术一样,她从长袍的袖子里掏出一支削尖的炭笔。她将它用一根绳子绑在小臂上,藏在宽大的袍袖内。比起处处受到嬷嬷严密监视的寝室和教堂,只有借阅日的图书馆内部,还勉强算得上是一处自由的空间。她翻开那本书的其中一页,读完炭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新句子,用尽量轻尽量小心的动作,在那段话的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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