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二)(2/2)

    “……您的决断,不就意味着我这个困窘无名的乡下农妇,可以从此飞黄腾达吗?这真是上帝恩赐的幸运哪。”可是,西尔维娅终于忍不住嘲讽般地笑了起来,让朦胧的神话戛然而止,“我猜,那位原告的法官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吧。”

    ——虽然有所准备,但开枪的一刹那,强大的后坐力仍然将西尔维娅的脊背摔到身后的玻璃窗上。窗户又一次荡开了。她没有时间犹豫,疼痛和危险都在她空旷的心胸中化成无足轻重的轻风和雾气。她迅速地踏上窗台,毫无迟疑地从窗口跳了下去,裙裾在风中像花一样张开,从梧桐的树冠里落了下来。她的身影一闪而逝,坠落在了黑黢黢的灌木里面,从茂盛草木掩映的丛林里消失了。

    那本厚重的书终于从她不堪重负的柔弱手掌中摔了下来,料峭的春风从半开的彩色玻璃窗外一拥而入,卷动书页掀起一阵阵哗啦啦的声响。虽然没有损害他的威严,国王幽蓝色的瞳孔仍然紧缩了一瞬,因为隔着六步的距离正面对准他的,是一个冷酷的黑洞洞的枪口。他理想的国王情妇,未来将成为一个崇尚思想自由的装饰,点缀在国家的盛世上,现下却正举着一把小巧的新式打火枪,枪口准确无误地朝向他的胸膛。翻开的旧书,毫无怜恤地躺在了地板上。在掀开的那一页里,年轻的学生用炭笔刻划出了凌乱而尖利的字迹:“……我反对一切试图统辖思想的行为,试图统辖思想的愚蠢组织和个人,都会自食其果:对阅读自由的压制,会激发人们对禁书的阅读渴望;对写作自由的压制,反而会鼓励地下的传抄链条。归根结底,人都渴望着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力,从上帝之子还没有降世的时候就是这样,这是后世的教士们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的……”

    “陛下,如果我一定要拒绝呢?如果……”西尔维娅笑意盈盈地说。

    因为坚信着自己正确而深刻地理解了一般的人性,国王以傲慢而威严的姿态,大踏步地走了过去,他只要一抬手,就能握住她脆弱的手腕,轻松地夺取她手中装模作样的枪支,用统治者的英雄气概为这场闹剧划上他想要的句号……

    “这么说,如果我选择离开这座城堡,离开您身边的话,就一定会被这位愤怒的前法官杀掉。”西尔维娅若无其事地微微笑着,可捏着书脊的双手却渐渐收紧了紧握的力度,微微颤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神经质地摩挲着泛黄纸面上,越来越模糊的字迹。

    “在子爵被逮捕之前,是这样的。”国王说,“不过你本来就没有选择。这不是选择,而是命令。”

    她开枪了!刺眼的火光刹那间亮了一亮,浓重的火药味猛然在鼻端磅礴地散开,当国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敏锐的本能让他向侧面闪避,可手臂上倏忽而至的剧烈疼痛,仍然让他在巨大的声响中无法站立,狼狈地向躯体最软弱的角度摔倒。混乱发生在一瞬间,那一瞬间,国王甚至无法感知到任何事物。直到城堡里卫兵们的脚步声,在紧闭的大门外由远及近乱纷纷地响起,空荡荡的房间,风中开合的玻璃窗,才慢慢地荡进失败的国王模糊的眼睑里。

    “所以他走上了歧途,成了叛国的公敌。”国王的措辞严厉而冷酷,西尔维娅不由得惕然而惊,凝视着国王阴冷的神情,“身为一个臣下,愚蠢还可以容忍。唯独自作聪明与自作主张,是不能被容忍的。用逾矩的途径,将一桩早已结束的民事案扩大化到这个程度,只是为了炫示他的小聪明而已。本来,这样的人并不是无用处的,只是摆错了自己的位置,就像你一样,阿德拉小姐。但是他由于私人目的得不到满足,而不接受国家妥善的安置,那就成了——国家需要抹除的敌人。”

    “把枪放下。”国王打断了她的话,对她煞有介事的威胁嗤之以鼻。他认为眼前的年轻女性用冰冷的枪支武装的,只是一场娇嗔的闹剧。一个散漫惯了的自由主义者要在强力的命令面前表达一下自己软弱的抗拒,仅此而已。不过,只要作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中人,都无法做到仅仅为了自己任性的冲动,而轻易朝向与自己毫无恩怨,并且刚刚释放了拯救生命的善意的高贵权力者,正确地扣动扳机。更何况,西尔维娅本来就不是什么疯狂而不顾一切的主义者,生存的诱惑和现实的考量也是她理性思维的重要部分——这个自年轻时始的教会反对者,一样为了生存出卖了自己的坚持,摆出驯顺而合作的态度,在教会的庇护下苟且了很多年。

    站在晚风猎猎的窗台上,面对漆黑恐怖的天空与大地的时候,她终于无所畏惧,决心与过去、地位、财富、庄园、教会、王室、社会、生活……这些所有的一切决裂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