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三)(2/2)
他说的不无道理,西尔维娅想。无论她有多么丰富的知识,她也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死亡。她可以说自己在死神面前走了好几圈,但是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并不清楚。今天的苏醒,到底是回光返照,还是转危为安,她弄不明白,也不想深究:“或许你说得对——我会满意我的死亡,不过对于费尽心力地救活我的你,这不是个好结局。”
“我不这样觉得。”塞缪尔平静地说,“如果死亡就是自由,那自由来得也太容易了。就算没有天堂和地狱的审判,死亡只是归于安眠——可是当一个人无法感知到外界的时候,所谓自由,也只不过是你的自我安慰而已。只有活着,体验自由才不是一句空话。只有活着的时候,在这条逃亡之路上慢慢地捱下去,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到终点,或许离最初希望的目的地越来越远。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尽量接近自由的边缘。”
“这是……什么地方?”西尔维娅艰难地开口,说了昏迷以来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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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奸淫一具尸体没有兴趣。”塞缪尔断然说道。
“谈不上坏,有点遗憾而已。”塞缪尔没有反驳西尔维娅“费尽心力”的形容。因为,在此之前,他在孤独感的驱使下,为救活西尔维娅所付出的努力,足以承担这个词的重量。然而现在,他似乎比西尔维娅想象中的塞缪尔,更能够接受长久的,甚至是终其一生的孤独。
西尔维娅沉默了一下,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强烈烧灼感。与其在生活这件终身苦役中挣扎求生,不如在酣畅淋漓的性爱中死去,就如同她在玫瑰花田里奔赴的理想结局一样。她热烈的爱情是激情,是欲望,是自我满足。她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意志,和这个人一起服刑。因此,她决然地说:“那就现在吧。不然如果我明天死了,你就来不及了。”
塞缪尔直率地坦白了他的欲望。在黯淡无光的世界里,他向她射来的幽深视线,像一道犀利的闪电,像一抹寒冷光亮的金属刀刃,充斥着赤裸裸的侵略欲和攻击性。轻微的眩晕爬上了西尔维娅苍白的脸颊,唤醒了她在死亡之前,和眼前这个男人,熔化在一起的渴望——她想起之前一次次亲密的肢体接触,充满了暴力和性爱交织的意味——“我以为这件事,在我昏迷的时候已经发生过了。”
“听起来像一种苦修,但它毫无希望,你无法成功。”西尔维娅简短地评价,绵延的疼痛令她急促地吸气。
“我想和你做爱。”
塞缪尔不无惊讶地回过头来,幽暗的视线在女人苍白的脸颊和淡金色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从他深郁的瞳孔中一掠而过。他意识到西尔维娅问题的内容,又重新抱着双臂,望向窗外黑蓝色的大海了:“这是流亡者的轮船,目的地是新大陆。不过,新大陆的位置很难找,这艘船最后会到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西尔维娅无言以对。但她同时感到了惊奇。在她一步步的诱导之下,塞缪尔逐渐唤醒了自己文明外壳下原初而蓬勃的情感和欲望,这使得他与规则严密的理性社会之间的裂隙一再扩大,终于走向了彻底的决裂。她本以为,塞缪尔最终成为了她所塑造的人物:一个激情而勇武的复仇英雄。可是,在她彻底缺席的日子里,塞缪尔对于自我和人生的认识,终于远远地超出了她先前所能够想象的范畴——他遗忘了愤慨,也抛弃了懊恼与不甘,更没有陷入狂野而原始的情感宣泄,他最终以一种平和的态度,充分地接纳了自己的决裂、逃亡和失去,接纳它们作为人生体验的起点。
“如果活了下来,就把它当成终身苦役好了。怎么说,推着巨石上山的希绪弗斯——不过,用不着太失望,你不一定能活过这个月,”塞缪尔淡淡地冷笑,讥讽她过于迫切的求死欲,“据说,有些人病死之前,会先经历一段短暂的病况转好,精神健旺。但是,不出一天就死了。你今天醒了过来,不意味着你活下来了,可能反而代表你要死了。”
“遗憾什么?”
西尔维娅对他的答案感到兴味索然,她因为平躺的姿势,而不得不始终望着低矮褪色的天花板:“……我本来,已经逃到了终点,又被你拉了回来……现在这样的逃亡,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只有死亡,才是永恒的自由。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