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罪(一)(2/2)

    这位主簿,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年近十五,还未行及笄礼。然而身着官服,举止端严,态度老成,已显得比同龄人年长许多了:“下官听说了。”

    过了两天,据说这个女孩伤重不治,已经死了,市井中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京城的县令,即便官阶不高,也人人眼红。因此,有官员知悉了这件事,便上了一封弹劾的奏本:庄氏罪不至死,却死于刑下,或有施用私刑,违反律例之事。即使无心,县令也应该担拷讯致死的责任。否则,何以显示圣朝的仁德?

    “小姑娘家家的,知道这些事也不好。”楚司空摇了摇头。

    有了楚司空的奏表,汹涌的朝议到此为止。这年第一桩轰轰烈烈的情案,如果没有那般惨烈丑陋的结局,原本也只是一枝微不足道的迎春花。春天的花落尽了,夏蝉悄悄地爬上了枝头。市井间仍有纷然议论,达官贵人们却早已忘了。谁也没料到,第二桩震动京城的情案,却像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令朝野为之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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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诗无语,但在长辈面前,仍然恭恭敬敬垂首受教:“是。”

    “一,二,三……”

    在衙役缓慢而清晰的报数中,粗重的黑色木杖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剧痛让她羞耻的眼泪,变成尖厉骇人的惨叫。官法无情,更何况她拿不出钱。行刑的衙役见她孤身一人被家人抛弃,连得一点好处的希望都看不到,便一板一眼,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诸事讲究公平,否则怎么对得起那些使了银钱的犯人。

    阮诗垂首称是。楚司空一提手边茶壶,倒不出茶水来。阮诗见状,赶紧给边上侍奉的仆役使了个眼色,楚司空却摆了摆手:“喝完了,该家去了。——诗儿,你啊,拟一封奏表,就这样,两边哪,都说点好话,把这事给揭过去,就完啦,谁也别再提。明个,拿给我看看。”

    “这事,你怎么看啊?”楚司空话锋一转,又问。

    提拔这位县令的京兆尹,昔日也是铁面无私的酷吏出身,见了抄录的奏本,勃然大怒:“按律判决,何来拷讯致死?回家以后死的,又不是当日死在堂上,缺医少药也能送命,照看不周一样送命。难道还要官府派郎中跟到家里,治好了才算完事?”

    “县令事事遵照国法,何错之有。反而是上奏弹劾的人意图不纯,心中藏私了。”阮诗朗声回答。

    这场风波,不知何时,竟然传到了楚司空年迈半聋的耳朵里。楚司空三朝元老,而今已有七十岁高龄,既和蔼又糊涂,对任何人都好来好去,不说半个字的不是,已然不大管事了。这一天傍晚,楚司空在官衙里喝完了一整壶雨前新茶,慢悠悠地对来递交公文的主簿阮诗说:“诗儿,外面吵的庄氏那个案子,你可听说了哇?”

    楚司空笑呵呵地,口齿含糊地说:“说话,也不用这么利。不是杀人放火的罪过,人给打死了,是可怜。人心哪,都是肉长的。有些非议,不是怪事,老百姓不也在议论吗。”

    宽阔的重杖,足以盖住她整个臀部,足以把她娇小脆弱的骨头打碎。第一杖下去,晶莹的肌肤就变成了肿胀的深紫色,再打几杖,那片紫色被血液充满,胀大了好几倍,几乎到了骇人的地步。每一杖都打在相同的地方,紫色一点一点变黑,僵痕一下一下鼓起来,却只在透明的油皮下积蓄着恐怖的痛觉,直到皮肉再也不堪忍受,这才终于皮破肉裂,喷出了血。然而二十下还没完,再打下去,连细碎的肉也跟着溅了出来。小蝶喊了几声之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只有每次落杖后的抽搐痉挛,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庄氏的家人”仍然不出现。县令无奈,又忙着审下一个案子,不再耗费时间让人把庄家人传来了,而是命两个衙役架着她,拖出堂外,直接送回家中。穿过人群的时候,近距离看到皮翻肉烂的伤口,又是一阵哗然。

    官府的重杖,对于没一点钱的犯人,偶尔也是这样的,只是落在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身上,连缺乏怜悯心的看客都感到恐怖了。二十杖打完,衙役撤去了压着她脖颈和双腿的棍子,有人提了一桶冷水,泼在她的头上,她呻吟起来,身体发抖,却仍然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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