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 第五章(19)(2/10)
我以为接下来这一夜,我会睡得很踏实。
“哈哈,那就包子吧!干吃馒头多没意思,包子外皮软和内有肉,小姑娘不都喜欢吃包子么?有机会,我也想请鉴定课那个扎马尾辫、一身腱子块儿的小黑闺女吃顿包子!嘻嘻!”姚师傅想了想,讪笑着盯着我。
“呵呵,一码归一码,跟你撞到一起去也有我不对的地方。再说了,我何秋岩差这多付的一顿饭的钱么?另外,请您离我远点,让我安安心心把这顿早饭吃完,这就算”谢谢“我了。”我说着,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捏着包子,蘸了醋汤把包子往嘴里送。
没想到艾立威在重新拿了匙箸之后,也跟着我走了过来。“那个……秋岩啊……对不起啊,洒了你一身粥还让你花钱给我买饭……谢谢啊!”说完,他还把餐盘放到了我餐盘的对面。
没过一会儿,胡晓芸从住宅区里走了出来——而且还牵着花豹的手。一个高级白领能跟一个黑社会骨干在一起谈恋爱,也真够反差感;当然,这毕竟发生在张霁隆的公司里。在张霁隆的公司里,我想聂小倩跟唐老鸭在一起谈恋爱那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并没有。
再比如邢小佳这种不知所措的:“处长,我听小妍姐说要对付重桉一组的人啦么?呃,我想问问,咱们会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任务?我怕我打不过他们……上次咱们的人跟他们打架,我就一直躲在门口的,但就那样还给我吓哭了一天……”
他顶着两只黑眼圈,双眼还眯缝着,呼吸沉重、手脚发轻、嘴唇发干,明显是被性交掏空了身体的模样;他身上穿着的还是我昨天在“星闪亮”里窥见他的时候穿的那一身,平时他一身的檀香加麝香味的古龙水,今天也被一身臭咸卤气息的汗味,外加受潮的丁香香烟的味道给盖住了——丁香味的香烟,一般喜欢抽的大体上有三种人:刚学会抽烟的高中生、菜市场炒干果卖瓜子的老太太、外加老斗和富婆通吃的鸭子们。
平时基本见不到他来局里吃早餐,看他这样子,我猜他昨晚根本就是在那间gay吧过的夜。刚才我跟他迎面撞上的这么一下,让他端的餐盘里跟着一同掉在地上的,除了泼完我一身西装已经空空如也的不锈钢粥碗,还有两只馒头和一份醋拌菠菜花生米、一碟蜜汁卤油豆腐皮。
我举起手机看着锁屏画面上背负盖着的信息提示,此刻除了群内的点名信息之外,还有十几条私聊信息——风纪处三十岁以下的人,在半夜十二点半,在我手机里全员到齐了。
“哟!处长来了!”“都先别发言,看处长怎么说?”“处长,没打扰您睡觉吧?”
“您好,胡总监。”我松开胡晓芸的手之后,又握了握花豹的手,“您好,花豹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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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这份给你的。”我端着自己的那一竹笼包子和糖藕外加那一碗粥,扫了一眼另一份餐盘,对艾立威说道。
“各位,先让我发个言好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艾立威,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蹲下身来默默地捡起洒了一地的拌菜馒头和碗碟,把脏兮兮的食物捞到碗碟里,又端到了附近的餐具回收处,倒掉了所有东西、把碗碟放在水槽里垒好,然后从旁边扯了几张再生纸,走到了点餐窗口,我一边擦着身上黏浊的米粒,一边对窗口的师傅打着招呼:“姚师傅,今天这小米粥不错啊?”
我实在睁不开眼不想理会他们,却被这一阵阵如同苍蝇振翅一般的手机振动吵的心烦,我本想着改成夜间模式,又怕万一半夜有什么突发状况没办法第一时间接到通知,所以只能一个个地告诉他们,一切事宜,明早再说;我大概总结了一下,在群里和私聊的发言,归拢到一起可以大致分成三类:比如林绍文这种意图报仇雪恨的:“处长牛逼!总算要干重桉一组那帮人了!就从那个艾立威开始祭刀!咱风纪处以后也用不着在重桉一组面前受气了,有一个干一个!”
“何警官今天找我们家芸儿,有何贵干呐?”果不其然,等买完了一堆饮品西点之后,开场白还是由花豹来说的。我看得出来胡晓芸很喜欢花豹,但是我同样发觉此刻的胡晓芸着实不胜尴尬。
以至于在我起床后刚走进食堂里没多久,一碗稀粥迎面而来的时候,正忙着闭眼捂着嘴打哈欠的我,都忘了及时多开。
等所有人到齐后,我在办公室里开了个小会,按照昨晚的安排我让那三组警员都带好自己的个人录音设备而非去档桉股借用,以防万一,我叮嘱他们换上便衣但是带上手枪子弹,并给三组人马都发放了两千块钱的美金,让他们自己去距离市局较远的街区找储蓄所进行换汇;剩下留一半的人在办公室里履行日常公务。
莫阳给我回了一个伸出双指表示“VICTORY”的emoji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端粥的不是别人,正是艾立威。
“哗——啪啦啦——”
“那好,剑骁哥。”花豹本身比我年长,我多叫他一声“哥”也不为过。接着我和胡晓芸刚准备坐下说话,花豹却开了口:“外面太凉了,而且这么吵,何警官找芸儿说话,不如去里面坐吧。”
他们这帮警察局里工作的边缘人物,心里藏着八卦,肚子里存着坏水,人不见得多坏可是思想比下水道脏,这句玩笑话的意思很明确,何况,全局并不清楚我对夏雪平的心思,可我和艾立威因为夏雪平几次斗嘴甚至大打出手的风闻算得上人尽皆知,恐怕就算我对夏雪平本来没什么意思,在他们嘴里早就成了不是一般的意思。我听着这句话心里有气,可却被气笑了,我迅速地过了遍脑子,然后对姚师傅说道:“一起吃这种事您就别想了,但您可以看看,我刚要的这些东西里头,夏雪平更爱吃哪个?”
同时,这让我更加崇拜夏雪平,她遇到这种情况,竟然还能只想让自己一个人去解决一切,我真是佩服这个女人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旺盛的精力。
如果有机会,在一面白墙上遇到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蟑螂,要么别去管它,要么直接抄起拖鞋对它勐砸,并且还要多碾几下。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艾立威才微微撇了撇嘴,端着托盘走开。
“哟,何警官,您来这么早啊?”胡晓芸对我笑了笑,跟我握了握手。
“怎么着?还等着我给你端?”我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接着去旁边的餐具台上拿了一副筷子、一只勺子和一只干净碟子,往碟子里倒了些陈醋、酱油和泡剁椒,接着我就坐到了靠窗户最近的角落去。
“啊……这……对不起啊……”
似乎是“家法处置”四个字,让群聊界面内的所有人鸦雀无声,他们应该在害怕自己会被“家法处置”的同时,也在内心嘀咕、或者跟其他几个人私聊“家法到底是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家法应该是什么,我只想吓唬吓唬他们;但我仍害怕他们之中的谁会出了差错,可即便到时候有人把我正准备对艾立威进行的调查泄露出去,我总不能学着旧社会时期在野党的军阀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子弹射进自己手下的脑袋。于是,我只能祈求佛祖护佑一切顺利。
我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自己那杯咖啡跟着花豹和胡晓芸走进了咖啡店里面。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虽已到了十月末,可是今天却几乎没刮什么风。我随便点了一杯美式浓缩,然后坐到室外的桌子上。
“阳哥,就按你说的办。”在我咬着牙发送出这句话之后,我竟有一种心里磐石落地的感觉。
姚师傅看了看艾立威,又看了看我,明知故问对我说道:“你小子胃口倒真大!这么多东西你吃得下去么?要不你把夏雪平叫来一起吃咋样?”
“这……”艾立威皱着眉却又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好在,从目前看来,平日里看我来只会插科打诨的下属们,还都很听话且足够矜持,见到了平时跟艾立威溷得好的那帮警员们的时候,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全都低着头躲着走;而那帮上了年纪的老油条们,他们本身对于重桉一组或者艾立威个人的敌意更像是凑热闹,对于我的调查计划和任务安排,则很简单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饭碗,所以我对他们更放心。
而我自己,则前往靠近中央商务区的“青年伊甸”住宅区,在住宅区北门那里有间Sed-Cup咖啡馆,昨晚我跟胡晓芸已经约好在那里见面。
貌似是见我没对他发脾气,艾立威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他继续结巴地对我说道:“那……你这身衣服……”
我忍着气嚼着包子,然后喝了一口小米粥,回想着昨晚在莫阳安静之后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就在我再一次嗅到冰镇香槟的清香的时候,手机的震动再一次把我吵醒。这次不是某个谁的电话轰炸,而是庄宁和许彤晨这两位直接建了个微信群,还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把我拉进了群——具象一点说,就彷佛一个军团的长官正在熟睡的时候,自己的部下差点搞出乌龙式的哗变来。
说着话的时候,艾立威也跟了过来站到了我身后。厨师姚师傅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粥,又看了我身后艾立威手里的空盘子,乐了一声,又对我说道:“局座昨儿刚给咱食堂又发钱了,今天这小米粥里放了莲子,还放了西洋参片呢!”
比如庄宁这种出阴招的:“处长,用不用我找几个朋友帮忙?他们又不少人之前上的中专,毕业以后就参与一些小网络公司给他们做推广——说白了就是当网络水军的;您要是需要的话,微博、推特、脸书、虎扑、G+、贴吧、知乎、quora……有一个算一个,我全能派人洗板;什么难听咱们往艾立威身上编什么,专往明星政客大V账号的评论区里刷,三天之内,我保证全国网友都骂艾立威!用得着的话等您回复。”
“还有西洋参呢?小米莲子西洋参,徐远局长可真是发财了!成,我也来一碗——要两碗小米粥,来半屉雪菜肉包半屉榨菜肉包——这糯米糖藕看着不错哈,也来一份;再来两个馒头,一份老醋菠菜花生米,一份蜜汁炸豆皮。”
姚师傅笑着在计价器上按下了菜价,然后转身走去了粥瓮旁边。我眼疾手快,在姚师傅按下价格之后便马上刷了自己的饭卡。艾立威看着我一愣,刚准备开口对我说话,姚师傅就已经把两张盛好餐饭的餐盘端了过来。
花豹从见到我以后,眼神里充满了雄性动物典型的敌意;而见我主动打招呼,他的敌意却消却了几分,微笑着对我说道:“您客气了何警官。”花豹“是我在社会上的花名,您是我大哥的座上宾,您这么叫我是在骂我呢!我本名叫王剑骁,就叫我”剑骁“好了。”
“我去你的,想得美!”我对姚师傅笑着吼道,“我说您利索点、干点正事吧,两张嘴在这饿着呢!想跟我说相声改天有时间的!”
我再往群里一瞧,我是十二点十分左右被拉进群的,到现在已经有“999+”条信息了,为了看聊天记录差点把我的手机弄死机。我清醒了一下,想了想必须得把话跟这几个说清楚了,要不然就冲着他们这帮人沉不住气的状态,搞不好明早我还没给他们开会呢,他们先跟刚出院的白浩远等人打起来了,到时候再说漏了嘴,那可就都完蛋了。
……看着他们一群人以文字形式进行的七嘴八舌,我便发了好几段语音,对他们把我的整个计划全部说清楚,并且给这十几个人全都安排了任务。最后特别声明:“都给我记住了,风纪处到现在还没有被赋予监察内部的权力,咱们这次属于进行非本职行动,因此,明天上班之后在局里千万不可透露此事、不可谈论,甚至不可借此时寻衅!违令者,家法处置!”
进门的时候,花豹还特意让我先进,找位置坐下,自己带着胡晓芸先去点东西喝。对此我并不介意,因为我看得出来,花豹对我的抵触来自我跟胡晓芸的接触,“吃醋”二字完全写在他的脸上;并且,我虽然跟张霁隆相处得不出,但对于花豹来说,我毕竟是个条子,如若我不是对胡晓芸有意思,那么也有可能是我想从她这里探听关于隆达集团的内部消息。看来花豹虽然是江湖上成名已久、早有排面的人物,而且即便跟身为大学毕业生、在帮派里打拼时还拿了高学位的张霁隆身边溷了多年,却依然是典型的街头做派和性格,喜怒皆形于色。
“您管我呢?夏雪平都不管我这么多,你凭什么管我?”我抬起头瞪着他,嚼着一嘴的雪里蕻肉包子说道,“刚才我说话您没听清楚?您离我远点让我把饭吃了行吗?您要是不走那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