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第七章】04(7/10)

    熟悉的带着蓬松自来卷的侧分头,眼袋和眼角的鱼尾纹全都甚重,像极了山岳上的裂岩,那深眼窝里的一双眼睛恰似一对毒蛇,雪白的皮肤极为粗糙,下巴上却剃得十分光滑得没留下一根胡子。

    他也来F市了。

    男人无意看了看我,丢下了手中的铁管,搓了搓戴着露指手套的双手,然后朝着马庆旸的脸上唾了口唾沫:“呸!长这么胖一身囊囊膪,一点也不中用,嘴巴倒是臭的要死哈?别装死啊,”桃太郎“?”

    随后,他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件东西——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枪,却发现他从怀里口袋拿出的,居然是一包乌江榨菜。

    “想逮捕我么?”男人扯开包装,捏着里面的咸菜丝直接放在嘴里,看着我,空着嘴边嚼边问。

    “大叔,你这好歹也算是袭警吧?”我警觉地看着他,“就在市警察局边上,风纪处、经侦处,重案一组、二组的警察你都收拾了一遍,我不抓你回去,有点说不过……”

    “秋岩学长……误会了!”秦耀一张嘴,嘴里还冒出了一口血,“我们是被风纪处这帮混球打得……不是他……”

    “没错,何代组长……”距离我最近的那个经侦处的男学警晃晃悠悠地站了起身,我见状连忙扶住了他,“要不是这位先生出手帮忙……风纪处这帮吃狗屎长大的非得要了我们的命!”

    “怎么回事?”我看看秦耀他们,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马庆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全身上下都透着诡秘跟危险的男人。

    趴在地上的杨沅沅也强撑着站起身,还忍着痛,往自己面前正全身疼得打滚的那个壮汉屁股上猛踢了一脚,接着对我解释道:“秦耀他们刚押送完康维麟……我跟着申雨彬咱们几个姑娘……在门口等着一起去吃点宵夜……嘶……结果就遇到他们几个了……”说着,杨沅沅朝着我正扛着的这位小哥身上,以及那几个二组和经侦处的其他人指了指,“他们告诉我们几个,就风纪处这几个家伙,在”灶头旺“里喝酒吃饭的时候,提过几嘴今晚要在这要干点啥事情,后来才知道……嘶嗨!他们几个……准备在这后面埋伏,然后……等你出来……”

    “等我出来?”我疑惑地看着杨沅沅。

    “对,就是你等你出来……他们知道说……你今晚跟这家餐馆订了汤,准备给夏组长喝……”

    我诧异地看了看我正搀扶的这个男学警,他也不住地点了点头:“呼……呼……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听得一清二楚……咱们都合计怎么办呢,小耀跟章勃就带着咱们一起找他们来了……哪知道……他们人这么多,还都带着家伙什……好在后来这个大叔冲出来,帮了咱们……”

    我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这帮人,迷惑地问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今晚要给夏雪平买……”随即恍然大悟——打电话的时候,听耿哥那边并不是很嘈杂但是有抽油烟机的声音,一般外人不可能被允许进后厨,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我明白了,可以啊!敢监听我的电话!”

    趴在地上连连打滚的那个一个听到了我的话,眼睛一棱,依旧咬着牙不服气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风纪处的职责……就是”对外扫黄、对内审查“……监听你一个代理组长的电话……难道不应该吗?”

    “闭上臭嘴!”杨沅沅二话不说,一脚蹬到了那人的脸上,“就是这家伙,跟着那个马庆旸一起骂夏组长是婊子!我看他才是!他全家都是婊子屙出来的!”

    于是躺在地上的又晕了一个。

    其实听说这家伙居然骂到了夏雪平的身上,我也挺想动手的,结果被杨沅沅这丫头抢了先,不过倒是真解气。

    “没事了吧?”男人把嘴里的榨菜嚼得嘎吱响,冷冷地看着我,“没事的话我走了。”

    我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心里便开始犯嘀咕,情绪也开始跟着冷静起来:看着眼前的事情,解气倒是解气,换做以前我可能会把整件事情闹大,让这个马庆旸在整个F市待都没办法待,可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件事说出去真不好听,其一是一个省会的市级警察局总局,居然出现了内讧,真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其二,重案一组被人打了,结果还要一个不想干的路过的人来出气,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对于省厅和市局这帮好面子的领导们,尤其是在这一刻还在办公室里值班的沈量才来说,简直如同骑在他脸上撒尿一般。

    还有一点,我冥冥之中一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十有五六,就是那个男人,否则的话,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总会莫名其妙地碰到他。但如果他是那个人,是那个曾经叛逃的、成功刺杀了执政党第一书记的王牌特工,失踪多年以后再次回到F市,在他身上必然有一个重大的阴谋计划,于是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就是借着这件事给他抓回去,但问题是,风纪处这二十来个准备埋伏暗算我的人都被他一个人解决了,现在就凭我的话,真的能抓到他吗?而且安保局也好、警察局也好、国情部也好,对他都传得神乎其神,里面绝对有夸张的内容,但是我的确相信,很有可能这区区一个市警察局的拘留室根本关不住他,因此就算是以袭警的罪名抓了他也没用。

    而且,无论怎么说,这次都算是他出手救了我一次。

    “你走吧。谢谢你了。”

    所以,我只能选择第二个,那就是先放了他。在他面前我承认自己的确有些,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一对一的话他杀了我估计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再者,我倒是也很想看看他回到F市,到底准备要干什么。

    最新找回男人听了我的话,直接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三条榨菜塞进嘴里,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后悠然地大踏步离开了后巷。

    “秋岩哥,这个大叔你认识吗?”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杨沅沅才对我问道。

    “不认识,怎么了?”

    “我咋看他跟你……好像还有点像……”杨沅沅试探说地道。

    “他跟我哪像了?”

    “说不好……感觉你俩气质有点像。”

    “行了,不扯皮了。”我连忙拿起电话,给保卫处和制服大队办公室打了电话,让人派了车直接把面前的所有人都送到了医院,并且吩咐意识清醒的杨沅沅等人,如果保卫处的人问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就照实汇报情况,当然,倘若问起“武士结”他们是怎么回事,一口咬死就说是今天在CBD示威的那些人跟踪到市局附近、然后趁着他们不注意下的手——等到他们挨个都没抬上警车之后,我给沈量才打电话时也是这样汇报的。沈量才听罢一下子气炸了,表示一定会严惩马庆旸这帮小崽子,不过这已经不关我的事情了,谁让马庆旸这帮人,外加那个方岳,全都是沈量才征召上来的。

    我迅速回到车上,隔着保温袋摸了一下那份鸡汤,还好仍然没凉,于是我连忙再次发动车子匆匆上了路。结果这时候,又打来了一个电话,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徐远打来的。今晚的事情可真是多到要死,俨然一块澄澈透明的玻璃生被东凿西刻,雕花成了马赛克的效果,看着手机显示屏,我真心有点不太想接电话。

    “喂,局长。”

    “我刚从外面回来,刚看到你交上来的报告。听我的,你把整个报告最后一块的第三部分,就是上面写了J县警察局以及下属单位网络信息技术缺乏效率那一段赶紧改了——那部分是你写的吧?”徐远的语气十分强硬,而且听起来此刻的他也在车上。

    “是我写的,可是局长……”

    “是,我就知道是你写的,其他那两个家伙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别可是了,秋岩,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做就是。你能发现问题这点很不错,但这里面的事情你不懂;你只需要再把你发现的关于J县的弊病跟我汇报一遍,我去跟省厅反映就好。”

    “局长,那份报告已经交上去了。”我对徐远说道,而且心里带着些许疲惫和气愤,我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一贯正直的徐远对这个事情居然也进行阻拦。

    “你说什么?已经交上去了?你怎么……”徐远刚听我这么说的时候也火了,但片刻之后他立刻冷静了下来,对我耐心地问道,“不对吧,案情报告一般都需要我和量才的盖章或者电子签名同时放到上面,才能发给省厅,且不能越级上交,你是怎么交上去的?”

    “是沈副局长帮我交上去的……而且直接把我加的关于J县那部分单独拿出来,另起了一个报告,交给了督导组。”徐远的问题倒是提醒了我,刚刚根本就忘了警察系统的正常流程,现在我才发觉到不对劲。

    “唉!量才啊!啧……”徐远听后,直接气的不知道朝什么东西上面砸了一下,当然也很可能是把手机摔在了汽车座椅上,紧接着他又拿稳了手机,狠狠地咬着牙而长长叹了口气:“嘿……”

    “局长,我……我是做错了什么吗?”我此刻才略带胆怯地问道,“不是,我真不明白,J县的这点事,到底怎么了?怎么谁都不让我指出来呢?”

    于是这一路上,到我把车子开到国情部情报局门口,徐远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而且很直白地跟我解释这里面的来龙去脉:首先有个我之前已经知道的和看出来的背景信息,便是厅长聂仕铭和副厅长胡敬鲂以及他们各自派系一直在明争暗斗,原本徐远和沈量才二人并不属于这两个派系里面的任何一个,但是大概四年前,聂仕铭在省行政议会上提出过一个关于要将国际目前最尖端的一个人工智能算法程序引入Y省的提案之后,遭到了行政议会的多数派、也就是执政党的反对,蓝党和地方党团却对此议案高度支持,此后,徐远便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跟聂仕铭派系站在了一起——当然,那个议案最终搁浅,所以即便徐远跟我说了四五次那个法文名字我都没记住;而胡敬鲂自从进入省厅的决策层之后,一直对红党中央十分拥护,在十二年前那场政变之中,因为胡敬鲂坚决反对当年省厅内部的政变集团份子,还曾经被他们关押过,所以当政变被粉碎之后,中央警察部还因此给胡敬鲂受过勋,Y省红党党部也曾公开在电视和广播节目中说过“胡副厅长是我们的亲密战友”这样的话,至于沈量才,徐远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跟胡敬鲂的关系越来越近。讲完了这一切,他接着跟我说道,我的这个报告真正能与之挂钩的,就是前不久在省行政议会上公布的那个各个单位机关的财政报告,其中各个司法机构里省警察厅的赤字甚是惹眼,因为这个,中央警察部派出了三人考察组,司法调查局也把原本针对徐远和苏媚珍的调查撤销了,专门核查省厅的财务问题。经过多方面仔细核查,认定省厅实际上至少有七八年的赤字被瞒报了,而且累积到现在,数额差不多得有三到五个亿。

    可是事情怪就怪在,这些亏空,在账面上是一笔糊涂账,一笔死账,目前能追查到的账目不是缺少转账备注,就是上级和下属单位收发资金的日期根本对不上,更别说数目对不上的还有一大堆,而想彻查资金经手人和部门,更如同想要从干松叶堆里掏出一根针一样无迹可寻,更别提这七八年间,在全省各地还都发生过类似于之前咱们F市局的上百把千把子弹枪支被盗的事件,想要把这笔账查明白,简直是一个能让人扒一层皮、抽筋拔骨的根本无法完成的大工程。

    “……我听局里保卫处和经侦处那帮人聊天说,差不多有十年时间,咱们Y省方面,有人一直在让南港的黑社会,帮着通过英资背景的银行进行洗钱,数额差不多得有五个亿。”——听到这里,许常诺的道听途说又在我的耳边回荡,绕梁不绝。

    省厅在全省政客和媒体面前丢了大人,于是在省厅内部也掀翻了锅,现在这帮官僚大员们每天上班要做的,除了完成以往日常工作,应付中央警察部三人小组和司法调查局的那些干部之外,剩下的时间就是互骂。这里面还有个典故:可能是老天爷注定,或者,按照警察系统内部知情人的说法,有可能是死于非命的我外公夏涛的幽灵对他们那些官僚大员的诅咒,在Y省警察厅的建制中,与财务和物资储备相关部门的主管们大都属于胡敬鲂派,而聂仕铭派的成员,又大都是执掌着比较容易耗物资耗经费的部门,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相互指责,不亦乐乎。

    于是徐远推测,搞不好,我的这个报告,就是一条引爆炸药桶的导火线。J县警察局从行政角度讲,算是F市警察局的下属单位,所以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说,J县警察局的信息网络硬件落后跟这个赤字有关、同时省厅财务部门又不想认账的话,搞不好被问责的第一个人不是J县警察局的人,而是徐远。

    “唉,我估计啊,现在关于罗佳蔓命案的报告,还在沈量才的手里压着,毕竟没有我的电子签名,交上去的,只有你那份粘贴誊写出来的另外一个报告了。”徐远的语气中饱含苦涩之意,这让我赫然产生十分的愧疚。

    看来我是真的把这件事想简单了,而且按照徐远的说法,我的那份报告就算是交上去,今晚就直接炸掉了整个省警察厅,明天J县那边也不会接到一笔款子让他们去进行网络技术升级,因为省厅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而且我还真小看了沈量才,我原本只以为这家伙就是个只会到处奉承拍马的小人,没想到他也竟如此阴险!之前没少把我当狗溜当猴耍的艾立威,跟沈量才一比,根本一个脚趾头都算不上!

    “徐远,我……我对……我……”我挺想徐远道个歉的,可是实话实说,我其实也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此,这声“对不起”我也确实有点说不出口。只是省厅的这些烂事,以及可能将给徐远造成的麻烦,让我挺不舒服也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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