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7/7)

    殷其雷忽然神色大变,这些破碎的记忆随着何采菽的讲述如潮水一般汹涌而破碎地涌入脑中,他想起噬月宫主还没有炼化神功时温柔甜美的模样,那时候她头上总是带着这枚银篦,一身雪白中点缀了几点明黄,仿佛寒冬飞雪中的幽香腊梅。

    他想起噬月宫主总是抱着一本陈旧的书,那书页像是被药汁浸透一般泛着浓重的气味与颜色,隐隐约约还沾着褐色的血斑,这书有许多年头了,书角许多破损,她指着书中的诗句逐字地教自己诵念。

    他想起在岭南时带着何采菽偷偷去看花灯会,花灯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字谜,他故意写下这句诗混进其中,让何采菽无头苍蝇一样猜这个谜底。

    他想起何采菽那张阴沉木楞的脸,阴阳不良般地青白憔悴,却又总是那样憧憬而向往地看向自己,他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拉着何采菽出逃,他想起在法会上那一盏酥油花灯载不动的共度余生,他想起噬月宫主满目怆然地轻声道:为了自己而活可自己又是什么呢?

    殷其雷陡然惊醒看向那枚银篦。

    “其雷,”何采菽握上了他的手,安慰一般包在掌心中捏了捏,但自己的脸上却还是一片凄楚,“这银篦上雕刻的,乃是千针百草园的家纹。”

    “什么?!”殷其雷微微睁大了双眼。

    “你之所以能在我家的书库中找到这本无极邪功,也正是因为,这本邪功乃是由我家先人所创,”何采菽的眼神忽然有些闪躲,“这事儿许有百年了,在家里又很不许流传,我也是在书库中看到家谱记载才勉强知道一些大约是在五六辈之前,我们家的旁支里出了一位很不俗的姑娘,大约是体质很不寻常,出身也不好,何家便把她当作了药人,药人可不老不死,却也算不上活着。女孩大约是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忽然入魔狂化,杀死了许多人,然后便失踪了。后来去搜关押她的地牢,发现了无极邪功和其他许多心法,这才晓得她骨骼精奇,沦为药人之后落入魔道,早已练成了各门邪功”

    殷其雷的手渐渐握得很紧:“所以,宫主其实就是那个姑娘么?”

    何采菽还是坚持地握着殷其雷的手:“恐怕是的。”

    殷其雷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残忍,不仅是人的残忍,更是天道的残忍。

    “为了自己而活可自己又是什么呢?”

    何采菽抬手抱住了殷其雷,他比男人矮上一头身,只能面前将脸埋在男人的胸前,这种拥抱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他却很认真,他侧着头贴在殷其雷的胸前,仔细地聆听着他不知何时慢慢复苏的心跳,那心跳声很慢、很缓,叫人心安。

    “我们可以去找宫主,她既是你的养母,我们也应该好好待她。”何采菽似乎总是很善于把一些过于美好的期盼说的真诚恳切,仿佛好像真的近在眼前。

    殷其雷有些疲累地躬下身子来,垂下头颅轻嗅着何采菽带着草药味的发顶,也慢慢抬起手来将他整个人环抱在怀中。

    殷其雷觉得自己在支离破碎,分裂出太多陌生的记忆与人格,一个是少年时跟在宫主身后吵着要出去见见世面的自己,一个是游走江湖肆意妄为杀人如麻的自己,一个是纵享情爱忘乎所有的自己,一个是麻木不仁封闭一切的自己,这些碎片凌冽地扑面而来,像是山中无穷无尽的飞雪,叫他感到冷。

    何采菽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冷,只是拥抱得更加用力,他的身上带着来自烟火人间的温热,有熙熙攘攘的喧嚣哗闹,这些所有的一切是殷其雷带给他的,现在他也将回报给殷其雷,将所有的尘世情感一同分享。

    他们收拾了些简单的东西打包行囊,再一次投入这俗世洪流中,殷其雷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却又觉得一应俱全、别无所求。

    这一年的秋天,武林中闹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十年前杀人如麻的钩月魔刀殷其雷忽然重现江湖,并且一月之内杀灭了武林通缉榜上排名前十的恶贼,最终与高居榜首的柳残风在江州浔阳楼顶决战,不过五招便用弯刀割下了柳残风的人头。观战者人人自危心惊胆寒,一片沸反盈天中忽然响起喊杀之声,竟是要借机群起攻之杀死殷其雷。殷其雷大约早有预料,放声狂笑纵火烧楼,并安坐在熊熊烈火之中自刎而死。

    浔阳楼坍塌之时,浔阳江骤起江潮,雷霆滚涌惊涛拍岸。

    百年恩仇十年爱恨,似乎都随这千堆怒雪一同浩浩荡荡地奔腾而去了。

    这一年的冬天,岭南何家百草园的角落里多了一座小小的新坟,这坟被照料的很细心,连一丝蛛网也没有,碑前总是供奉着几枝鲜活盛开的腊梅花。这坟里没有骨殖也没有衣冠,只有一柄古旧的镶嵌着藤黄蜜蜡细细雕刻了花草纹样的银篦,大约也只是一座生者用以记怀的心碑。那碑上的刻字很有一些风味,乍看工整圆润,笔锋之中却又透出狂放不羁,但是内容却很糊涂,连逝者的姓名也写不明白:

    显妣何君噬月宫主之墓

    子殷其雷何采菽敬立

    正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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