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6/7)

    “阿琸,你等等我。我们说好了的,生死不离。”

    惊雷在树林边急躁不安地刨着地。山里风雪又大了,雪如鹅毛一样飘落在树下相拥的两人身上,没有多久,就将他们覆盖住。很快,雪厚厚堆积起来,属下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惊雷在雪中嗅着,终于扬起脖子,发出悲痛的嘶鸣。

    山林中忽然传出人声,“有马叫,在东边!”

    “快去——”

    风轰隆如雷,在山间盘旋咆哮,人声断断续续。

    “……是马,还有鞍……”

    “人呢?”

    “……跟着它!它知道……”

    “……陛下!这里……”

    阮臻缓步走进院子,许书宁正从屋里出来,见到他,屈膝行礼。

    “他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许书宁低声说,“身上的冻伤也无大碍,就是没精神,也难怪……”

    “他……都知道了?”阮臻皱眉。

    “他没问。”许书宁道,“我想,他或许心里清楚。陛下要进去看看他吗?”

    阮臻点了点头。

    屋里点着宁神的沉香,幽暗宁静,暖炉散发着温暖热度。屏风后的床上,瘦弱的身躯靠坐在床头,婢女正给他喂药。

    “朕来吧。”阮臻接过了碗。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阮韶一动未动,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因为喝了药的缘故,才略带一点粉,两颗眼珠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芒,也不见半点生气。

    阮臻将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就张嘴吃药。若是不递过去,他就这么坐着,也不会扭过头来。

    喂完了一碗药,阮臻终于说:“事已至此,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良久,阮韶才用平淡无波地说:“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想……去看看他。”

    阮臻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刘琸是与阮韶一起被带回来的,就安置在宁王府里。正值冬季,大堂里没有点火,反而还从冰窖里运来大量冰块堆放在棺木下。刘琸就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沉静,仿若只是熟睡。他被照顾得很好,衣服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还插着那支白玉簪。

    阮韶独自站在棺木前,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才落在他的脸上。手下的肌肤冰凉柔软,嘴角仿佛随时会笑,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的眼睛,下一刻便会睁开。

    只是阮韶也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这个男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不会回应他,不会说话不会笑。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躯壳,魂魄已经远去。

    阮臻站在门口,远远看到阮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寒光一闪,他头皮发麻。

    “阿韶!”

    阮韶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把手伸进棺木里,割了一束刘琸的头发。

    阮臻松了一口气。

    阮韶将小剑和头发收入怀里,最后注视了刘琸一眼,轻声说了什么。阮臻并没有听清。

    大庸的中山王被自己国家的人刺杀于越国境内一事,被双方都瞒得死死的。大庸那边只是声称,中山王意图某朝篡位,被追杀时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阮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过冷冷哼了一声。

    阮韶现在安静地住在宁王府里,足不出户。刘琸的棺木在他那日看过后就合上了,再没打开,阮韶却每日都会过去看看,在棺椁边说几句话。

    阮韶好好的吃饭,睡觉,配合太医看病疗伤。熟悉的亲友前来探望,他也会出来接见。阿姜这次也受了重伤,他重金买药给她医治。阿远从军中回来看他,他也留他宿在王府里叙旧。

    甚至,阮韶还把义子阮祺带在身边,如一个慈父一般细心教导,关照他衣食,在他睡前为他讲故事。

    许书宁前去探望,看阮韶虽然依旧无精打采,可当初刚醒来时脸上那死灰一般的气色已经淡了很多,也放下心来。

    只是有一点,让许书宁和阮臻都很不安,就是阮韶迟迟不同意将刘琸下葬。虽然现在正是寒冬,又有冰将遗体保存着,可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我总觉得,阿韶他是不是还是没缓过来?”许书宁道,“他每日都去和刘琸说话,仿佛当他还在世一般。我怕他是不是受打击过度,有些什么臆想?”

    阮臻微服去王府探望,也不让人通报,只见阮韶独自在书房里烧着东西。那是一张张杏黄色的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火苗转眼就把信纸吞噬,只余一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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