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3海岸(9/10)
但她给了莫拉卡尔一个条件:只要情况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他就不要出现。
不要让贝里安知道有人在看着。
不要让这场告别变成一场有观众的戏。
莫拉卡尔答应了。
他一直旁观着。
什么都没做。
因为不需要,辛西娅从头到尾都在控制着局面。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的表情没有崩溃,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沉默,都像一首被反复排练过的曲子。
她是吟游诗人。
掌控情绪、掌控节奏、掌控听众的反应,是她的本能。
即便那个听众是她最爱的人,即便那首曲子的主题是永别。
但现在,曲子结束了,听众走了,舞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幕之后演员拥有了自己的面容,自己的情绪。
莫拉卡尔看着她的侧脸,看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看着她的肩膀——那双一直挺得笔直的、撑了整个下午的肩膀——终于开始微微地、不可遏制地颤抖。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掌心落在她肩头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她身体里传来的细微震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开始无声地断裂。
&ot;你做得对。&ot;他说。
声音很轻,被海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刚好够她听见的音量。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ot;你还好吗&ot;之类的废话。
她需要的是确认,确认她没有做错,确认这份残忍是必要的。
确认那个转身离去的银发身影,会因为这次彻底的斩断,而有机会重新长成他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
辛西娅没有回应。
她站在崖边,面朝着贝里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继续吹着,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向同一个方向扯去,像是连风都在催促她离开这个地方。
但她没有动。
莫拉卡尔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
隔着衣料,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很轻微的,几乎可以归咎于海风的寒冷。
但他知道不是。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如果有第叁个人在场,绝不可能注意到这个无冬城的领袖——这个以冷静、理智,运筹帷幄着称的竖琴手高层——在那一刻,有过片刻的不知所措。
莫拉卡尔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被压碎了的气音。
然后他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转而站到了她的侧前方,面朝着她,背对着海风。
辛西娅没有在对她说话,那是某种更原始的、语言到达不了的地方发出的声音。
他没有说&ot;别哭&ot;,没有说&ot;会好的&ot;。
他没有说任何那些人们在面对他人悲伤时习惯性脱口而出的、正确却空洞的话。
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海面上吹来的风。
那风很大,很冷,裹挟着深秋北地海洋特有的、刺骨的湿寒。
他此刻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只比辛西娅高一点,只是恰好够挡住从北海方向灌来的、裹挟着盐分和寒意的劲风。
辛西娅被他挡在了风的背面。
莫拉卡尔看着她。
暮色中,他那张普通到乏味的面孔上,黑色的眼眸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和她苍白的、微微颤抖的面容。
&ot;哭出来吧。&ot;
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耳语。
&ot;没人会看见。&ot;
这句话不完全准确。
他看得见,但他不算。
在辛西娅的世界里,他从来都是那个&ot;不算&ot;的人——不算外人,不算恋人,不算敌人,不算朋友,不算需要维持体面的对象。
他是那个她可以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人。
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亲密,只是因为信任和了解。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然后,眼泪落了下来。
预兆,酝酿,循序渐进的、从眼眶泛红到泪水盈眶再到夺眶而出的过程,都在这一刻缺位了。
像崖壁上松动的碎石,像枝头再也挂不住的枯叶,像所有被强撑了太久的东西,在某个瞬间,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的视线彻底模糊了,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暗沉的天际、远处起伏的丘陵,全部融化成一团混沌的、无法辨认的色块。
她没有发出声音。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嘴唇紧抿,下颌绷紧,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她是吟游诗人。
她的一生都在与语言和情感打交道,她比任何人都更擅长表达,也比任何人都更擅长隐藏。
她可以在舞台上让满座的听众潸然泪下,自己却面带微笑。
她可以在最痛苦的时刻,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她可以对着她最爱的人说&ot;是的,我不爱你了&ot;,脸上连一丝裂痕都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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