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是人间的龙 第96节(4/5)

    &esp;&esp;钟情百日那一天,她那怯懦的母亲背着全家人干了一件大事。母亲给她换上勉强体面的衣服,拿上自己这么多年偷偷攒下的所有钱,徒步将近二十公里到镇上的照相馆,留下了那么一张合照。由于整日不见人影,母亲为此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顿打,右眼红肿一片,滴滴答答流着血。

    &esp;&esp;挨了打,母亲被撵去做饭。她偷偷摸摸,就着灶台昏黄的火光,在照片上认真写下钟情的乳名和百日的日期。她上过学,成绩还不错,这么多年不拿笔,字迹依旧清秀整齐。写完后,母亲如释重负,随手抓起一把草木灰敷在伤口上止血。

    &esp;&esp;伤口止住了,愈合了,最后在女人的眼角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疤痕。自那之后,她变得更加温顺听话,好似完全适应了婚后生活。

    &esp;&esp;那张珍贵的照片被母亲死死捂着,到底还是逃不过被发现的命运。多年之后,年幼的弟弟在箱底翻出泛黄的照片,气愤地大嚷大叫,不仅拿剪刀剪坏了照片的一部分,还拖着火剪子追着钟情打。

    &esp;&esp;火剪子是用来夹取蜂窝煤的铁钳,很沉,砸在身上可了不得。在家族风气的耳濡目染之下,弟弟什么也没学会,折磨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钟情挨打挨出了经验,远远见到弟弟尖叫着冲自己跑来,本能地拔腿就跑。

    &esp;&esp;两人吵闹的动静惊动了全家人。身怀六甲的母亲急忙去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弟弟的攻击。弟弟年纪尚小,火剪子又重,母亲挨了好几下,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可怕的是父亲回来后听说了照片的事情,当即暴怒,动手又打了母亲一顿。推搡之下,母亲肚皮朝下跌倒在地,当下动了胎气。

    &esp;&esp;父亲他们不愿意花钱将母亲送医院。老房间四面漏风,母亲躺在破旧的木床上,身下只有一床硬邦邦的薄褥子。女人惊惧交加,挺着硕大的肚子,肚皮上青筋暴起,活像一只怪物。凄厉的嚎叫声彻夜回荡。木床嘎吱作响,眼见着就要散架。天亮之后,一切动静归于平静。

    &esp;&esp;旧木床□□地存活下来,散架的是那个女人。

    &esp;&esp;母亲死前喊的是妈妈,是我疼,是我不要活了,从头到尾,没有给钟情留下只言片语。然而,钟情听懂了。

    &esp;&esp;女人腹中的婴孩被挖了出来,手脚齐全,是一个男婴,浑身黑紫,早就被憋得没了气。

    &esp;&esp;父亲有些懊丧,为那个没能出世的儿子。至于那个女人,就地用满是血污的褥子一裹,直接被送回了娘家。父亲喊上一群年轻力壮的族人,吆喝着、叫嚣着,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回来时,他红光满面,裤袋鼓鼓囊囊,揣着从母亲娘家要挟来的、零零碎碎的二十块钱,——大约是当年他出的彩礼钱。

    &esp;&esp;钟情躲在角落里,偷偷瞧着这一切,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在脑海里成型。

    &esp;&esp;此后的种种,其实早已变得模糊,埋藏在钟情的记忆深处。这大约是人类大脑的某种应激保护机制,帮助他们遗忘,麻痹自我,好让他们有勇气继续苟延残喘,——尽管这样的勇气微不足道。

    &esp;&esp;唯有那张照片,还被钟情好好留存下来。只可惜,当年那张百日照被剪坏了,那个女人没了头颅,只剩下诡异的、毫无生气的躯体。

    &esp;&esp;在钟情的印象里,那个女人的形象从挨打后佝偻着干活的背影,最后变成破床上的一堆血肉。钟情早已记不清她的脸,依稀只记得那是一个五官秀美、说话温柔的女人。

    &esp;&esp;或许,在那张旧照里,那个女人是在笑着的吧。

    &esp;&esp;可是,她姓什么呢?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哪年哪月出生的,她的百日落在什么季节,她最后又被埋在了哪里?

    &esp;&esp;钟情一无所知。

    &esp;&esp;原来,一个人的存在可以如此幽微,幽微到风过浮尘,了无痕迹。

    &esp;&esp;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绪,钟情买下一部相机,在城市间徘徊,记录自己存在过的时刻。二号信封内的公园照便是钟情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摄影作品,——尽管从专业角度来看,这张风景照无论是构图还是光影,都很难称得上是一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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