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2/10)
她直起身来,替常炅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妈,”尹茉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他死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手机是关机的。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皱了皱眉,费力地睁开眼睛。
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死的时候还在问我疼不疼。”
“我知道。”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女士,您——”
医生的话像水一样从她耳边流过,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把这个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谁的消息都没点开,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尹茉衣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的旗帜。
他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颤,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了醒了,”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尹茉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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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正在往下淌。手背上有好几处淤青,是血管太脆、护士扎了好几次留下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
她在医院里。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送你来的人在你的衣服里找到了你的身份证,医院联系了你的家人,你妈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把液体输完,吃点东西。”
“他说明天再给我买一个草莓千层。”
“你怎么还在跳呢?”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一次,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我知道,”林淑美说,“我都听说了。”
脉搏没有回答她。它只是继续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跳得很慢,但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狂乱地敲着门,而是安安静静地、有条不紊地跳着,像一个不知道主人已经不想活了的、尽职尽责的傻瓜。
尹茉衣没有说话。
好像突然之间有一把刀,从她的胸腔里横着切过去,把所有堵在里面的东西都剖开了。血、脓、碎肉、骨头渣子,一股脑地涌出来,堵不住,止不住,她低下头,整个人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终于哭了出来。
“茉衣——”她的声音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就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了,在膝盖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眼神里早已没有活气,只余一具尚在呼吸的躯壳,像被抽走了所有引线的木偶。
“喝点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你从小就不爱吃饭,一有心事就不吃。小时候还能哄,现在大了,哄不动了。”
藏青和鸦青之间,有一小片干净的、没有被灯光污染的深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纯粹的、沉默的蓝。
尹茉衣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片从枯树上剥落的树皮。
洗衣液的味道。没有他的味道了。
微信消息更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片血色的海洋。
后脑勺的疼痛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颅骨。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手臂,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皮肤上,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头刺进了血管。
这是一间叁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是空的,所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带着一点暮春的暖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麻,哭得手指痉挛成鸡爪的形状,掰都掰不开。
“在这。”护士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给她。
尹茉衣醒了。
从医院到家,四公里。她走过鼓楼东大街,走过那家甜品店,橱窗已经关了灯,里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嘴唇干裂,眼睛空洞,仿佛已经缺失了灵魂。
睡眠没能成为她的避难所,疼痛依旧如影随形,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宣告了它的主权。
“我手机呢?”
“我才不要叁点半起来。”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你画得也不好看。”
“尹茉衣,”医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住院观察。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除了脱水和营养不良之外,你的心电图也有异常,qt间期延长,这可能与电解质紊乱有关。如果你继续这样——”
护士来了,量了体温——叁十八度四。医生说可能是脱水引起的,也可能是后脑勺撞到地板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需要再观察。
“我没病,”尹茉衣闭着眼睛说,“我就是没吃饭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那抹淡淡的笑容。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还搭着那条毯子——昨晚他给她盖的那条。茶几上摆着他那套新买的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下次我带你去看,”他说,“定个闹钟,叁点半起来,去天台上看。”
常炅那边的枕头还在。她伸手把那个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尹茉衣愣住了。
她抱着那件衬衫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暗下来,天边泛着一种浑浊的橘色,是地面的灯光反射上去的。她想起常炅说过,他最喜欢的是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那时候大多数灯光都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藏青和鸦青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墨”。
照片拍出来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了看相册里那张全黑的照片,忽然觉得很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淑美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我拍给你看。”
林淑美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尹茉衣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他被车撞了。”
她不知道常炅说的“被水泡过的墨”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所有的一切。记住了让她深恶痛绝、刻骨铭心的这一天。
“但是没有明天了,妈。没有明天了。他的明天没有了,我的明天也没有了。所有的明天都没有了。”
病房安静下来。
“你拍得不好看。”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她走路回去。
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林淑美谢过护士,转过头来,看见那碗粥还是一口没动。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她是从老家坐高铁赶来的,叁个小时的车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没吃饭就是病。饿死也是一种死法。”
尹茉衣走到阳台上,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布料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当时笑了一下,撒娇着讨好说,“没有啊~”
“你不想喝也得喝。你手上的针是营养液,不是饭。你的胃已经空了至少叁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胃黏膜会受损,会胃出血,会——”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医生的话很直,直得像一根棍子,毫不客气地戳在她身上。
她在摸自己的脉搏。
尹茉衣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不知道,”尹茉衣说,“可能是有点。”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点泛黄,他一直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买给他的。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尹茉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些茧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像大地,像树皮,像所有经年累月、沉默地承受着风雨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趴在橱窗前说的那句话:“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我没事。”
“不用了,”她说,“我回家处理就行。”
“妈。”
林淑美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片天空。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她听到妈妈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眼神空茫得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
傍晚的时候,尹茉衣的妈妈到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真。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士叫住了她:“女士,您的膝盖在流血,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林淑美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
“发烧了,”她说,“多少度?”
一下,两下,叁下。
“你在路边晕倒了,是好心人叫的救护车把你送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了?血糖只有21,血钾也低得吓人,再晚来几个小时——”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医院。
凌晨叁点的时候,她哭干了所有的眼泪。眼睛肿得睁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皱巴巴地瘫在阳台上。
尹茉衣依然没有说话。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叁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算严厉。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输液管,正在调节滴速。
“茉衣,”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有一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力量,“你喝不喝?”
尹茉衣的妈妈姓林,叫林淑美,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的语文。她见过很多哭闹的孩子,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叛逆,见过很多成长的阵痛。但她的女儿此刻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然后她看到了一百多条未接来电。
妈妈的,爸爸的,同事的,朋友的。还有几条是陌生号码。
“……那我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