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殿下让奴婢跪着,奴婢便跪着。(2/2)
郑子清察觉到了什么,蓦地一回首,便看到宁玉阁一身素白纱裙,立在他身侧不远处。
却见郑子清抬起头,仰脸望着宁玉阁,既不发怒,神色亦无屈辱,浓妆的面唇红齿白,眼尾上挑如钩。他笑了笑:“不委屈。殿下让奴婢跪着,奴婢便跪着。”
那时候的郑子清,在宁玉阁的回忆里,有鲜花,阳光和水一样的味道,是个说话温柔的小宦官,会把年幼的她抱起来,飞到树上看夕阳。
为虎作伥,手段歹毒,远远看一眼就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如果要数一下宁玉阁对阉党的厌恶值,排名第一的还不是首恶郑演,而是郑子清。
宁玉阁是认识郑子清的,不过认识的是多年前的郑子清。
郑督主与师傅郑演不同,生得高挑,极具压迫感;再加之执掌东厂,身上血气冲天,一双金钩红绘的桃花眼,眼尾煞红,状若妖孽,眼里沉沉不见底,嘴角常含一抹笑,这似笑非笑一妖容,委实令人一看就心生惧意。
今日公主折辱了他,日后恐怕不得善了。
远远地,宁玉阁就看到栖霞阁的正门口站着一群人。
“奴婢见过顺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不起来,身边一干人等也不敢起身。
为首的那个,身量颇高,高挑颀长,身着玄色云锦飞鱼衣,制如曳撒,腰佩鸾带,那飞鱼蟒身龙首鱼尾,望之凛凛不可犯。
宁玉阁慢悠悠地围着郑子清走了一圈。
玉兰对郑子清行完礼,一时气氛凝滞,她竟不知如何是好。公主则抓着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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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人不知郑督主深受皇恩眷宠,在这后宫之中,人人巴结讨好。说来可笑,太监是奴才,对主子行礼天经地义,但是在太宣一朝,别说是郑演,就算是郑子清,后宫中也没有几个人敢受他的大礼。
但那个郑子清已经死了,不见了。而现在这个新任的东厂督主,不过是郑演的走狗,借着皇权狐假虎威的阉竖,浓妆艳抹眼线厉长,画着一张妖怪似的脸,整个人也像个妖孽。
玉兰眼前一黑,心念飞转,试图说些什么打个圆场。
——宁玉阁站在那儿,生受了他的礼,却不叫他起来。
公主素来孝顺,听从柳淑妃的教导,哪怕心中有怒,对待九千岁也能不卑不亢,让人捏不着错处;然而不知怎的,殿下却似乎对这郑子清万般厌恶,什么话都敢对着郑督主说,每一回都骇得玉兰魂飞天外。
传闻郑演派人将荣美人关起来的时候,也遣走了栖霞阁内所有宦官宫女,拿走了所有的金银器皿,连一点蜡烛和灯都没有给她留。周围宫殿的宫人们,夜晚时常会听到哭嚎,凄厉无比,却无人敢靠近,更不敢给荣美人递任何东西,眼睁睁地看她惨死宫墙内。
“狐假虎威。”宁玉阁轻叱,“飞鱼服乃我朝二品礼服,位在蟒袍之下,郑子清不过一四品秉笔,父皇竟赐服给这般小人,让他穿着这身飞鱼招摇过市。”
“殿下,是郑督主。”玉兰跟着她,小声地继续劝哄道,“殿下,不若我们回去吧。郑督主在此,殿下还是不要给瞧见了好。”
宁玉阁的内心被这股味道浸满,满怀悲哀与愤慨,她止住脚步,看了郑子清一眼,咬着牙冷声道:“郑督主太高,本宫不想仰着脸说话,便委屈你跪着了。”
郑子清十分记仇,为人狭隘,睚眦必报,天下闻名。
站在门口,仍是依稀能闻见栖霞阁内冰冷、稠黏、可怖的气味。
玉兰不得已直起身子,一低头就能看见郑督主跪在面前,她只得努力朝公主使眼色,求她千万别再使小性子了。
玉兰眼见着公主朝那处越走越近,畏惧不已,两股战战,不住扯着公主的衣袖,求她不要再说了。
公主有陛下宠爱,不怕郑督主,她小小一宫婢,却实在怕得紧。
幸亏公主与郑督主相见不多,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否则玉兰怕是要早早吓出病来。
他怔了怔,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跪拜行礼,那长长的曳撒如同花朵般绽开,铺了一地。
他幼时便净身入宫,声音似男非女,同他的容貌般雌雄莫辨:
郑子清长得高,若不是跪着,宁玉阁便只能仰视他。
大概正因如此,宁玉阁更是忍受不了他的改变,明明该明哲保身的,但偏偏捡着机会就忍不住对他恶语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