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体轻唯有主人怜(2/2)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临川先生为官执宰,身居高位才会高处不胜寒,引得身后麻烦无数,我以后又不当宰相,如何能惹得他那些麻烦?”

    他又能回何处呢?傅家早已沦陷于牢狱之灾,听外人议论家里人犯的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可能已经阖族被杀,或者流放三千里远走西域。

    惠林法师道了一声善哉。

    师兄弟们则在木鱼前掩嘴。

    他摇头:“是王临川的集子。”

    薛公子听完,面色上似有动容:“法师,活在我这种人的身边,可未必是件有福之事。”

    惠林师傅也不许他称呼寺中沙门为师兄弟,他有时自怨自艾,心想自己终究是不讨人喜欢的,终究是谁也不愿意与自己扯上瓜葛。

    小童子一直在旁听着来人的絮絮叨叨,只觉得阳光十分刺目,晕人眼睛。

    薛公子与主持师傅对望一眼,皆是莞尔。

    他摇头,轻轻道:“人各有志,阿衡只想待在法愿寺中,一生陪伴佛祖。”

    “若不经历一场红尘之事,如何谈及断红尘。至于所经历所感悟,皆是个人命数,不可违,不可争。”

    “如此说来,他便应该活在我的身边”来人脸上稍有欣慰之色,对着宝相庄严的佛像道,“我空活到如今,看上去能为所欲为,其实却镇日无聊,直到今日才觉得天朗气清。”

    薛公子抚摸着他柔软的童子髻,轻声道:“佛祖座下能得你这般灵秀的童子,真是让我羡慕。”来人对主持师傅苦笑,“惠林师傅,听到没?这孩子只想待在寺院中,一生陪伴佛祖。”

    来人端详了半晌,最后喃喃,道:“果然眉目间有几分淑媛的影子。”

    “他如今尘缘未尽。”惠林师傅漠然地看着傅少衡说,“阁下既然来此收养阿衡,就是他与你的缘分,以阁下之尊,想必会将他照料妥帖,也是他的福气。”

    小童子朗声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所以他小心翼翼活在寺中,安静地背书,安静地写字,安静地抄经,安静到仿佛光阴里没有傅少衡这个人的存在。

    外家?当年有忠仆将他抱去江家求救,被他尊称为“外公”、“舅舅”的江家长辈们略一商量,假意收留他,转头便在商量如何将他交到州府衙门里,幸亏有个游方僧人突然来访,说他极有慧根,要讨他走,带他出家。

    他天真地发问:“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在佛祖面前,外公一时起了怜悯之心,答应了游方僧人将自己带走。

    薛公子有心逗他,笑道:“你这小童子怎么知你将来当不了宰相?”

    他听后很是疑惑,奶声奶气道:“临川先生明明是一代文俊,哪里乖戾孤僻了?”

    薛公子笑着答道:“他这个人呢,道德人品、诗歌文章上倒是没什么弊端,但政务上惟以破坏祖宗法度为事,扰民致乱,弊端多多。阿衡你若是想学,学他千锤百炼诗词文章可,莫要学他行为乖张、专制武断、刚愎自用、党同伐异、任人唯亲、与下民争利这些不可为之事。像他这般行事,最后定然会落得潦倒凄清。”

    走到陌生人面前时,他怀中还抱着一卷书。

    惠林法师弯下身来,对着不明所以的傅少衡微微一笑,道:“阿衡,若真是与佛有缘,自有重逢之日。”

    不过惠林法师召唤他来见客时,他却正在十分听话地读着《金陵怀古》。

    薛公子的眼中有惊讶之色闪过:“你才几岁,就这般妄自菲薄?我看别家的孩子,都是从小就叫喊着长大后要封侯拜相。”

    “缘有善缘,有恶缘,无论善缘恶缘,皆是命中定数。是福是劫,逃不掉,躲不过。

    倒是他自己,因为信了有佛缘的说法,偷偷跟随法愿寺中其他僧人一起打坐,每一次都是被师傅发现、拎出了法堂。

    游方僧人也是奇怪,虽然将自己养在寺中,却不着急传授自己释家经典,反而按照童生开蒙的顺序,让自己苦读诗文典籍。

    他读书时精进极快,然而他不求甚解,读着读着便又忍不住翻起了阁中的经文,每一次被师傅发现后,师傅并不动怒,只是抽走他手中的经卷,又换回安排好的经史子集。

    他听见来人念叨着母亲的闺名,便知道来的大约是母家派来接自己回去的人。

    对方亦是摇头,道:“你小小年纪读些《楚辞》、《诗经》,能够识得几个字便可。至于临川先生的文章,瘦削雅素,平时倒也可以读上一读,只是其人乖戾孤僻,你可莫要学他。”

    平素只是一味听话的小童子难得与他人争辩:“临川先生明明视富贵如浮云,不溺于财利酒色,荣耀夺目,是一世之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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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指着他怀中的书册,“可是在背诵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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