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衣柜(3/3)
他也曾试图和自己的父亲交流,却发现更加困难。无论妈妈怎样无理取闹,爸爸总能唯唯诺诺地应和。那个有些沉默的男人把所有的宽容忍让都给了自己的妻子,却不舍得给儿子一点点耐心。他想和他说话,他想问他问题,他却永远那么不耐烦。他的父亲永远都带着“这有什么好问的”的神情敷衍他的问题,等他到了上学的年龄,这种神情就更加明显,甚至有时还附带上了责骂——“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上课没有听?!”。
祝寒栖不说话了,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对于落在他心里的事情,他要么反反复复地想,要么努力去忘掉,却再也不敢说出来。
祝寒栖的妈妈在经历过一次差点失去儿子的痛苦之后对儿子看得格外紧。她极少再把祝寒栖带出去,偶尔出门也时刻留意着接近她儿子的大人,甚至祝寒栖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她也信不过。如果她发现祝寒栖突然和哪个小孩走近,她就会开始刨根问底,问对方的家庭,问对方父母的职业,比政审还严格。而她开始审问的时候,祝寒栖往往什么也答不出来——他本来就不爱多问,更何况他可能刚和别人认识,还没来得及成为好朋友。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能让他的妈妈满意,他的妈妈一律把来路不明划归为来路不正,然后皱着眉严厉地告诉他不要和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她精力太旺盛,忙碌的工作之余还能始终在祝寒栖身上盯着一双眼睛。祝寒栖在妈妈的控制欲之下极其孤独,他提不起反抗的勇气,却又始终不能被彻底驯化,便只能用违背心意的顺从换取一点孤独的安宁。
和陶凡交好完全是个意外。虽然陶凡的妈妈一直客气地请他去他家玩,他却一次没答应过——他自己的妈妈正在背后盯着他,他不敢答应。然后他的妈妈站出来笑容可掬地帮他圆场:“我儿子太害羞了,有点怕生。”
他和陶凡家都住在二楼,那栋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是门市的商铺,二楼才开始有住户。两家的家长都把连着阳台的温暖明亮的房间给了儿子,而两个阳台之间的间隙并不宽,只要他们愿意,甚至可以把手伸出窗户手拉手。
暑假的时候祝寒栖的父母都要去上班,把祝寒栖一个锁在家里。祝寒栖正一个人在站在阳台对着院子发呆,恰好看到对面阳台里陶凡正在晾衣服。此时妈妈不再家,祝寒栖便没像以前一样躲着陶凡,而陶凡也看到了他,和他打了招呼:“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我也一个人在家。”
祝寒栖有些难受。陶凡的邀请对他很有吸引力,可是他妈妈锁了门,他出不去。
陶凡想了想,笑着指着两家间隙下面的那个小平台:“你可以从这里爬过来呀。”
那是楼道入口处的门檐,很宽,而且和地面平行,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危险。祝寒栖二话没说去屋里搬了凳子爬出了窗户,反而把陶凡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是想和祝寒栖开个玩笑,没想到祝寒栖真的会爬。
陶凡小心翼翼地扶着祝寒栖,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这里虽然不算高,但摔下去也不是好玩的。好在有惊无险,祝寒栖顺利爬进了他的房间。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假期里的常态。只要是爸爸妈妈不在家,祝寒栖就偷偷爬到陶凡的房间找他玩儿。陶凡耐心地给他辅导功课,带着他看漫画,教他玩游戏。
那一代独生子女在成长里总有一种如影随形的孤独,陶凡也是,他一直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而祝寒栖的出现也适时地填补了陶凡心里的遗憾。他很喜欢邻居家的这个安静又乖巧的小男孩,所以心甘情愿地花时间陪祝寒栖玩儿。
每次离开前祝寒栖总不忘叮嘱陶凡不要告诉双方父母,这让陶凡有点不解。在他眼里,祝寒栖对大人过分紧张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祝寒栖却一直对父母回家这件事特别紧张,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陶凡的父母。陶凡的妈妈假期也不上班,有时候会去陪护老人,有时候在家里,但她很尊重自己的儿子,进儿子房间之前会敲门等儿子给他开门,让祝寒栖有充分的时间躲进陶凡的衣柜。也有祝寒栖的妈妈忘了带东西,突然折回家的情况。祝寒栖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在妈妈的头顶上迅速爬回家,竟然一次也没被发现过。
陶凡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祝寒栖的意义。对他来说,两个人的回忆只是他各种各样的童年趣事里的一件,但对于祝寒栖而言,陶凡的房间是他童年的唯一亮色。哪怕过了二十年,他也依然记得那里的布局和程设。陶凡房间里放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他全都收的井井有条,祝寒栖甚至还记得那些五颜六色的模型是用什么顺序摆放的,他也能想起陶凡陪他看的漫画都讲了什么故事,主人公叫什么名字。而他最喜欢的地方便是陶凡的衣柜——那个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他在慌乱中匆匆躲进去,听着自己忐忑的心跳,有时甚至会有些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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