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声(1/2)

    楚国尚黑，楚都伊洛的中心伫立着巍峨雄伟的楚王宫，犹如一只巨大的漆黑野兽沉默而立，凝视四方。

    距离楚国最新一轮政权交替已经过去了五年，楚王姬牧野已经完全掌控了朝政，成了楚国名副其实的君主。

    他的上位格外平静。

    姬牧野行七，乃是葵夫人的儿子，并非东宫郑王后采珠所生嫡子，但在大哥失踪，二哥执意要娶一个低贱奴隶而被逐出王族，三哥与四哥两败俱伤双双殒命，五哥从小体弱缠绵病榻，六哥身有残疾的情况下，身为楚王印的第七子接替王权，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初春的夜晚还带着寒气，风吹过飞檐挂着的宫铃发出悦耳的声音。

    年轻的楚王从睡梦中醒来，并非是惊醒，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于是自然而然便醒了。

    青年从床上坐起，随手从架子上扯了一件外袍批上，寝宫层层叠叠红色幔帐由薄纱制成，透出来自数盏宫灯的灯光。鲸油制成的蜡烛掺杂了香料，散发出安宁浅淡的香气，烛光与四处镶嵌的夜明珠的辉光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影子。

    夜里侍候的宫人们不知去哪里了，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经过重重纱幕的过滤，仍然清晰的传到殿内。

    要下雨了，姬牧野想。

    拥有来自未来世界灵魂的年轻楚王有些无聊的想到，按照后世的学说，楚地靠海，海风带来丰富的降水，以至于这片地区常年都在雨水笼罩着。

    这是一个和他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即使理论来讲，这不过是这片大陆的“过去”。

    他取了一盏鲛灯，伸手掀开最后一重竹帘，雨声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空气中的潮气拍打在他脸上。

    姬牧野听到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一个人影冒着细雨向他走来。

    姬牧野压下心里的疑惑，站在那里等对方接近。

    雨中走来的是一个看上去还不满十岁的孩子，他没有打伞更没有披着蓑衣，穿着正红的里衣，外罩玄色外袍，宽大的袖子和下裳拖曳在地上，仅仅只是寻常的走路，偏偏有一股王公贵族才有的气质。

    这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毕竟不是谁都能穿这样形制的衣服，也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气质。

    短短几息，对方已经走至庭下，宫殿外回廊的的素白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因为过于沉静的表情而敛去了所有能让人联想到孩童的东西。

    当然，最关键的是，那张脸是一张姬牧野格外眼熟的脸。

    饶是已经逐渐拥有王的气度的姬牧野也差点失态。

    那是属于失踪已经十数年的前楚国公子振鹭的脸。

    属于姬牧野的大哥，王后采珠夫人唯一的儿子，也是楚国曾经的且是众望所归的太子殿下。

    采珠夫人是郑国大王同父同母的妹妹，楚国的实权王后。而郑王极其宠爱这位与他年龄相差极大的亲妹妹，甚至许诺待她生下的孩子继承楚国后，将郑国最富饶的一座城池平邑送给新楚君作为继位贺礼。而自郑国远嫁而来的采珠夫人是有名的美女，婚后很快生下了楚王印的长子公子振鹭。

    楚王印是个没有野心因此显得平庸的君主，相比之下，采珠夫人虽然是女子，却比自己的丈夫更有上位者的气度。作为采珠夫人唯一的儿子，公子振鹭不仅继承了传自她的美貌，同样也继承了与她如出一辙的才智，楚王印早早便将他确立为太子，并邀请诸国名家大贤为其授业。

    姬牧野的母亲葵夫人出自楚国贵族，虽然也同为夫人，但远远比不上采珠夫人的尊贵，连带姬牧野也只是个小透明。

    好在姬牧野心智并非真正的孩童，并不在意，倒不如说他对这样闲适的日子很满意，来自异世千年后的灵魂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至于建功立业，统一天下，太累了，不予考虑。

    他小时候很少见到姬振鹭，因他名义上的大哥是个大忙人，除去各类大典祭祀一类的场合，私下里也只偶然遇见过一两次。

    在少许的几次见面中，总是穿着显得深沉厚重的深色衣服的姬振鹭被衬托得越发的白，在楚国常年氤氲着的雾气里像是个玉雕。因为早早被确立为太子，姬振鹭从来都是一副束冠的成人打扮，神色也是与王后采珠夫人肖似的平静淡漠，并非孩子故意装出来的模样，而是一种会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敬意的神情——就好像你面前的是个披着幼崽皮囊的不知名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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