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姐姐(产乳/喂奶)(1/3)
阿德贝尔喜欢从囚室窗子的缝隙里,安静地看偶尔洒落进来的月光。他今年十九岁,但他总是不记得很多事。他的小腹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但他忘记了是因为什么。那道新伤并不狰狞,只有偶尔会作痛,愈合得十分好,只有一线垂直的细细红丝,温顺地吻在他雪白的皮肉上。
教会将他抚养长大。他曾经有一些同伴;他们都是脸色苍白,削瘦的年轻孩子。他们睡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冰冷的铁栏立在每一扇门的背后,在清晨唤醒他们的,一直都是开锁的声音。在喃喃念完祈祷词之后,盛饭的教徒会给他们每人一碗稀粥。木勺用力刮过湿漉漉的木桶,孩子们怯怯而渴望地盯着那只勺子,偶尔因为食物的香气而小声抽一抽鼻子。
每一个月的一天中,他们会得到一些尤其香甜可口的食物。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把碗里的食物吃得精光,甚至忍不住去舔舔粘稠的碗壁。有人教会他们一点点识字,在教会的指引下熟识所有的诫文。他们学拉丁语,小声喃喃念一些纸页泛黄的书,记下他们并不理解的图案,花纹和文字。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像任何一个同龄的孩子一样工作,学会织布抄写手稿,给蓝色的珐琅瓷器上釉,细细地描绘上花纹。
阿德贝尔一直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他听话,性子又很温柔,但挨的鞭打却并不比他的同伴要少。囚室里总有一股湿漉漉的淡淡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后背上伤口又裂开了,在瑟瑟地往下滴血。他们都很安静,连流血也是一声不吭的,就好像齐齐被剪掉了舌肉,又怯怯抿着自己的伤口。
后来他的同伴消失了一些。他们离开了,再也见不到了。很快,这间囚室就只剩下了阿德贝尔一个人。在某一天里,他也会不见吗?阿德贝尔不知道。他把头轻轻搭在自己膝头,从斑驳铁窗里,看温柔洒进来的苍白月光。
再后来,他遇到了阿刻戎。他见到对方是在一个后院里,一个看不清楚模样,四肢着地的模糊东西,正跪在腥臭的泔水堆里和一群肮脏的狗抢食。撕扯时野兽喉间咆哮声四起,涎水直往下滴,犬牙交错,发出令人齿寒的碰击声。那东西死死衔着一节滑溜溜的腥臭大肠,拉扯中在狗齿中来回交错,喉间可怖出声,潮湿肮脏的黑发一络一络,遮住他竖立如蛇一般的瞳孔。
阿德贝尔惊惶地发现,那个‘东西’似乎是一个人类的孩子。
这是个野兽般的孩子。他在争抢中受了伤,被一条偷袭的狗从背后咬住了腿。那孩子受了痛,立刻触电般咆哮回头,一时间混乱的咆哮,撕打,犬牙撞击声,抢夺声乱成一团,阿德贝尔不由得向后瑟瑟地退了一步。
这场短暂的争斗很快结束了。血滴滴答答留下一大滩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勉强能看出来是一条被强行从另一方口中拖出来的大肠;那些皮毛肮脏的狗占领了这个臭气熏天的泔水堆。
顺着零星的血迹,阿德贝尔很快找到了受伤的抢食者。那个可怜的东西被咬跛了一条腿,待在一个不会被追赶的肮脏阴暗角落里,正艰难地蜷缩起身体来,试图舔舐自己的伤口。他的喉间发出受痛的沙哑呜咽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虐待的饥饿小狗。
他的黑发被血和脏水糊在面孔上,隐约能看见一些诡异的纹路...像是蛇的鳞片,胎记一样爬在这个孩子的脖子和一侧肮脏的脸颊上,偶尔闪着一些幽绿而森然的光。他看上去只有八,九岁而已;在阿德贝尔小心翼翼地试图走近一些的时候,对方猛地抬起头来,对他发出了一声可怖的恐吓声。
在这个时候,阿德贝尔终于看清楚了他口中全部的尖锐利齿。这些牙还没有完全长好,但绝不是属于人类的...没有任何人能长出这样的牙齿;这是只小怪物,小狼崽,一只受了伤的小野兽。那双针尖一样大小的瞳孔死死盯住来人,哪怕对方稍微往前一点,他的喉间都会立刻发出恐怖而嘶哑的咆哮。
这是只无比饥饿的,受伤的,愤怒的,且警觉的小东西。阿德贝尔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又瘦了些;那些隐隐约约的肋骨随着动作而偶尔凸显,涎水从呲出的犬牙滴下,喉间的咆哮声更加沙哑了。他比上次更加饥饿,也更虚弱了一些。还没愈合的伤口不断被撕裂开,大块的淤青,血和一些交叠的伤疤在背脊上浮现。他这个时候只能等到狗群离开,再跌跌撞撞上前,费力地从泔水堆里刨一点食来吃了。他怕火,也畏光,阿德贝尔偶尔听见过有人拿火把来作弄他,嘲笑声,皮靴狠狠踢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还有几声越发沙哑的咆哮。
终于有一天,这个孩子的咆哮声不再响起来了。直到第三个晚上,阿德贝尔才找到他。这只小野兽摔伤了手臂,没人照顾,又发起了高烧。他快死了;就连如此顽强而野蛮的生命,也无法承受再多这样的折磨。阿德贝尔节省出来,喂给他的黑面包,根本填不满他的肚子;他往往狼吞虎咽下去,连吞咽都来不及就又抬起头来,用一种凶狠发亮的眼神望着对方,发抖地对他咆哮,想要更多,更多,更多。他很饿,饿得能把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吃下去;他从出生的那一天就没有吃饱过。现在他快死了,这种折磨不再持续下去,他再也不会感到饥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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