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吴庄(十六)水深火热(2/7)

    陆富堂的双腿却迈得格外有力。虽然在背带与身体接触处、后背的脊梁处早被汗水湿透,衣服上那白色的汗碱印下的图案与新洇湿的汗渍重重叠叠,但有一双儿女分别在一左一右帮车,他此刻的感觉与城里人洗罢淋浴后的清爽不差分毫。

    昔日的鲜羊肉此时虽然耳朵也聋了,眼睛也花了,但年轻时就玩得溜溜转的花花肠子却没有退化。她见赵春树一经出现,慧慧照镜子的次数多了,衣服换洗得勤了,身子轻巧欢快得如同飞燕儿,心里便明镜一般了。又见她近日常穿那件平日不舍得穿的绿军衣,便断定这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她(他)俩好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她便专为她(他)俩提供出双入对的机会。老太太倒没什幺恶意。一是慧慧平日待她好,她觉得干孙女儿攀上赵春树也不吃亏,想成全慧慧。二是看年轻人卿卿我我、耳鬓厮磨的情韵,她那干枯的心湖中也象重温春情荡漾的旧梦。回忆自己那妙龄年华时,男人们你丢个眼风儿,我送块冰糖儿,路过她身边儿都要闻闻嗅嗅的情景,真是妙不可言。她常常鼓励他(她)们说:“人们常常把吃香的喝辣的叫做好活,唉呀呀,世上那好活样样儿多呢!青春年少时,不懂得什幺叫好活,过去了也就白白儿过去了!”这老奶奶说话爱带个“儿”。每当带儿的一句话落定后,嘴里就似乎分泌出唾液,露出了香甜憧憬的模样。

    然而,积了半生的贪欢经历,最解风情却是真的。赵春树三年才回乡探一次亲,回来不先找姨姨姑姑去叙旧,立即就给她聋老太太来送温暖献爱心;不厮守着爹娘诉相思之苦,却三天两头来帮她干活儿,这其中必有由头!

    “姐,你能住多长时间?能给我那飞鸽车子上织个座套、把手套幺?”文德问。他早将姐夫送姐姐的自行车据为己有了。——尽管爹娘想方设法限制他,说他将来娶媳妇也得送人家自行车,骑得太旧就拿不出手了。十五、六岁的顽皮少年哪管这些?

    对弟弟的要求,文景无不应允。看来文德是彻底摆脱了自卑失落的情绪,从孤独无助中走出来了。爹和弟弟兴致蛮高,文景也便由衷地高兴。可是,仅为家中添了两辆不同的车子,他们就这样满足与自豪,甚至带点儿牛气哄哄,又让文景说不出是好笑还是难为情,甚至是有点儿心痛。——她不爱赵春怀、不爱那个硬往自己头上栽脏盆子的人。然而,她还得依附于他,主动与他和好。陆文景还没有坐上娘家的炕头,就发愁怎样在丈夫面前垒个台阶好让自己下了。

    “好多了。她那病就认你寄回的药!”

    这位年轻时在风月场上游刃有余的鲜羊肉,还好设计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情节。一天午后,她明明知道慧慧在茅坑解手,却告诉才进门的赵春树说慧慧去隔壁儿送筛子去了。并指派赵春树往茅坑倒灶灰。赵春树蒙蒙怔怔端了灰进去,几乎把灶灰倒在慧慧头上。慧慧吓了一跳,才想起赶紧起身提裤子。糟糕的是,情急中竟抽脱了腰带,本该提起的反倒又褪下一截儿。赵春树禁不住双眼直勾勾盯住傻看。想不到发育成熟的姑娘的隐秘之处竟是这般诱人这幺美!直到慧慧狼狈不堪地收拾好扑上来推他、打他,赵春树才醒转过来。两人涨红了脸儿,胸中一阵狂跳,却又情不自禁地相拥相抱,亲吻起来。听到屋内那老奶奶发出哧哧的笑声,他(她)俩才恍然醒悟:这正是她制造的恶作剧!

    文景原以为慧慧信中所谓“水火”、“倒悬”是夸大其辞。在旧日的相处中她深深地佩服慧慧的吃苦耐劳、脚踏实地、严于自律的精神。但却不喜见她在社会生活中和人际关系上的太过分的敏感。每当她与赵春树的恋情不受外力干扰、发展顺利时,慧慧就满面春风,快活得脸儿红扑扑的羞答答的,宛若夏日正午的睡莲。一旦在拉话中牵扯到某某的家庭出身、个人血统的问题,她就寂然无声、死气沉沉,就象脖子里吊了城砖的四类分子。由于对爱情的忠贞、对爱情的患得患失,慧慧常常将她所遭遇的人生打击以及内心的痛苦扩大了千百倍。

    今年春末,赵春树回乡探亲整整在吴庄住了一个月。他与慧慧的恋情又朝纵深发展了一步。当初的天时、地利与人和就象优质的混合肥料,催熟了爱情之花。北方黄土高坡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直到春夏之交,才是这里绿草发芽、杨柳飞絮、燕雀恋巢、猫狗闹春的时候。赵春树回乡的步伐正好踏着一切有生命的动植物蓬勃生长的节拍。天时对爱情的成熟极为有利。慧慧又偏偏与爹娘划清了界限,和五保户聋奶奶同吃同住。这就给赵春树与她幽会提供了便利。来自人民解放军大学校的赵春树回乡不忘学雷锋做好事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事实上,他也确实给五保户挑水、扫院、垫茅坑,干了很多一不怕苦二不怕脏的活计。这样,五保户的茅棚寒舍就成了亚当夏娃的伊甸园。地利于爱情的成熟也极为有利。此外还有人和。原来那五保户聋老太太年轻时颇有姿色,做过赵庄一位大财主的小妾。那期间就招风惹草爱吃荤饭。先与财主家雇来的小画匠私通。后和上财主家缝皮袄的老皮匠相好。还有人说她真心喜爱的是一位年轻长工。不知是因她好吃肉,还是因为她皮色鲜美,赵庄人送了她个外号叫“鲜羊肉”。财主死后,鲜羊肉就卷包了银钱首饰嫁了那位长工。大概是贪得男人多、消耗大,在那家都坐不了胎。那长工病死后,她仍是孓然一身。人老珠黄后才嫁了吴庄的老贫农。然而,她心眼儿活泛嘴巴利落,“四清”运动时的忆苦思甜,声情并茂,效果贼好。不仅推动了革命形势,招引得工作队员们都泣不成声。老贫农一死,她便成了五保户。有人说她的苦是装的,在旧社会她插金戴银可欢势呢。还说她的穷也是装的,那老贫农帮她在里间屋地下还埋了白洋呢。这些都是人们捕风捉影的传言。也可能是没有进入“五保”的穷人的嫉妒。或者是茶余饭后的杜撰。谁去认真考究一位风烛残年的末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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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最近怎样?”

    

    慧慧看似腼腆柔弱,骨子里刚强好胜,追求的是爱情与婚姻相统一的完美主义。也许,正是基于此,文景才高眼看她。因为两人的骨子里有某种相似处,她们才脾胃相投,十几年的友谊才牢不可破。

    ※※※

    文景总是用“人家坐轿咱骑驴、路上还有步行人”的家常俚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千年古训来开导她:“鲸鱼有鲸鱼的活法,蝌蚪有蝌蚪的活法。人家丑妮还是地主出身呢,难道就不活了?”慧慧却直拗地认为,一旦如同丑妮,家庭出身是墨墨儿黑,加了火碱也甭想洗涮干净;个人长相是刻骨骨儿丑,要五官没五官,要脸盘儿没脸盘儿;又没念过几天书,自然也就没什幺想望了。老百姓还有句话叫“金山配银山,炉渣陪黑炭”。干脆咱是“炉渣”、“黑炭”,倒也罢了!偏偏是半红半黑、不上不下。跌到炉渣堆里不甘心,攀人家闪光的亮堂的,又十分艰难,怎能叫人不煎心呢?

    可是这一回,慧慧的处境真可谓水深火热!作为挚友的文景又恰恰束手无策。

    “嘿,家里添了辆平车,就象添了两个劳力。干活儿方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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