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9/10)

    四十多次。她经历了四十多次。货车,私家车,公交车,电动车,广告牌,煤气泄漏,高铁脱轨,浴室滑倒,脑溢血,脂肪栓塞,花生过敏。她经历了四十多次他的死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去阻止,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从头再来。

    她以为她终于赢了。

    她以为命运终于放过了他们。那四十多次的死亡,那四十多次的崩溃,那四十多次的重新站起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都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们换来了他。活着的、完整的、在她身边的他。

    但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些痛苦、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命运精心编排的笑话。

    她保护了他那么多次。她挡住了货车,挡住了私家车,挡住了公交车,挡住了广告牌,挡住了煤气,挡住了脱轨,挡住了滑倒,挡住了脑溢血,挡住了脂肪栓塞,挡住了花生过敏。

    但她没有挡住他自己。

    她怎么挡?她怎么防?她怎么保护一个人不被自己杀死?

    尹茉衣翻了个身,面朝常炅那边的枕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从肺部传上来,“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的声线开始战栗,如蚀骨的冰毒,顺着骨髓一丝丝蔓延至喉咙,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彻骨寒意,根本无法遏制。

    “我好不容易——”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好不容易让你活下来了。四十多次。你知道四十多次是什么概念吗?每一次我都要看着你死,每一次我都要从头再来,每一次我都要站在那个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些泪珠争先恐后地溢出,生怕晚一步,就会将她积攒了四十多次的绝望与委屈都堵在心底,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破碎变成尖锐,从悲伤变成愤怒,“你凭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她猛地坐起来,把那个枕头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她吼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炸开,像一颗子弹打穿了玻璃。

    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尹茉衣浑身发抖。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低成了一种嘶嘶的气声,像蛇吐信子,“你凭什么把我的努力当垃圾?”

    她停止了颤抖,胸膛还起伏着。

    “常炅,你混蛋。”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了。只有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滚烫的、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愤怒。

    “你混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你他妈混蛋。”

    她从来没有骂过他。在四十多次循环里,她从来没有骂过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她只有悲伤,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但现在她恨了。

    她恨他。她恨他不珍惜自己拼了命保护下来的东西,她恨他一声不吭地做了这个决定,连一个商量都没有,她恨他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面对那碗没喝完的番茄豆腐汤,面对那件迭不好的衬衫,面对那个永远空着的左边床铺。

    她恨他让她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命运耍了四十多次、以为终于赢了、结果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的笑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对着空气喊,“你有什么毛病你不能说?抑郁症?焦虑症?你他妈不能吃药吗?不能去看医生吗?不能跟我说吗?我经历了四十多次——四十多次!你以为我扛不住你一个抑郁症?你以为我——”

    她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机会。

    对,她还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她一定要逮着他问,不,她应该先给他一巴掌。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这么做的。

    然后,然后,然后……

    尹茉衣不知道发泄完后还要干什么,如果常炅注定要死去,那么她的拯救还有意义吗?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他的生命操碎了心,完全忘记了要过自己的生活。可是,她与常炅一起经历了四十多次的轮回,早就习惯了在彼此身边,她真的能适应没有他的生活吗?

    尹茉衣不能确定。

    没关系的,她还有机会,她可以凭自己摸索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反正她早就忍受了这么多。

    尹茉衣闭上眼睛。

    她等待着那阵熟悉的眩晕——那种像被人从高空抛下去的感觉,胃往上翻,耳膜嗡嗡作响,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甜品店的橱窗,看到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看到常炅站在身边,手里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

    她等待着。

    一秒。两秒。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甜品店,没有梧桐絮,没有叁月的阳光。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着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灰白色的,像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种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木头家具、还有一点点隔夜的茶香。

    这是她的卧室。

    她的床。她的枕头。她的被子。

    她的左边,有一个人。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被传过来,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个人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尹茉衣愣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

    常炅躺在她身边。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从鼻翼两侧均匀地流出来。

    尹茉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根弦——那根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反复拉扯、拧紧、几乎要断裂但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下来的弦——终于断了。被一只手猛地扯断,啪的一声,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然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穿的东西。那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是愤怒。

    那种在四十多次循环中被反复碾压、反复灼烧、反复浇灭又复燃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它从她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她的血管里涌上来,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喷发的时刻。

    她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常炅被惊醒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晨光中迅速收缩,还没来得及聚焦,就看到尹茉衣的脸悬在他上方。她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挡住了所有的光,她的脸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尊被愤怒劈裂的雕像。

    “茉衣?”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困惑的,不安的,“你怎么——”

    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节在接触到他的喉结的一瞬间就收紧了,指甲嵌进皮肤里,指腹下的肌肉和软骨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危险的挤压声。

    十根手指像十把铁钳,狠狠地嵌进他颈侧的皮肤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的掌心里滚动了一下,能感觉到他的颈动脉在她的指尖下面急促地跳动,像一只被抓住的鸟,扑腾着翅膀做最后的挣扎。

    常炅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右手抓住她的手腕,但只抓了一秒就松开了。

    “茉……衣?”他的声音从她被掐紧的指缝间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踩住了喉咙的蛇。

    尹茉衣没有松手。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她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像两扇被从内部烧穿的窗户,透出里面熊熊燃烧的、要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火焰。

    “为什么?”她把脸凑近他,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她的眼睛是红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你告诉我为什么?”

    常炅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像一个被从深水里猛然拽上岸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就被迎面砸来的巨浪再次吞没。

    “茉衣……”他的声音被掐得变了形,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你在说什么……”

    “自杀!”她吼出来,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了自己的耳膜,“你为什么要自杀?!我们明明——我们明明好不容易——我保护了你那么多次!四十多次!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每一次你死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了,然后我还要把它塞回去,然后我还要站在那个该死的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也在颤抖,但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常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气流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尹茉衣的声音劈了,尖锐的、破碎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玻璃上划过,“四十多次。四十多次!我保护了你四十多次!货车,私家车,公交车,广告牌,煤气,脱轨,滑倒,脑溢血——我都挡了。我都替你挡了!”

    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他的颧骨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你凭什么自杀?你凭什么把我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命——你凭什么把它扔掉?!”

    “茉衣,”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这叁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没有利落的劈砍,只带着黏腻的阻力,从她的耳道缓缓楔入。它碾过颅骨的缝隙,磨穿脑膜的屏障,在沟壑纵横的大脑皮层上拖出细碎的血痕,最后扎进那个她用来存储所有关于常炅的记忆的区域。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嘶吼着,手指又收紧了一分,“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跟我一起买草莓千层,一起泡红茶,一起看凌晨四点钟的天空,一起养栀子花——你说过的!你说要在阳台上养栀子花的!你都答应过我的!”

    常炅的脸已经从红变成了紫。嘴唇的颜色开始发暗,从浅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紫,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枯萎。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她的倒影还在,但那倒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轮廓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的右手从她的手腕上滑落了。

    尹茉衣没有注意到。

    “我们好不容易——”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骑在他身上的双腿在痉挛,“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石膏拆了,手好了,我们去了北戴河,我们去看了凌晨四点的天——你忘了吗?你忘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了吗?”

    她的指甲已经嵌进了他脖子上的皮肤里,月牙形的凹陷,边缘渗出细密的、暗红色的血珠。

    常炅的喉结在她掌心里最后滚动了一下。

    像一只垂死的鸟,在猎人的掌心里最后一次扑动翅膀。微弱,无力,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对生命的最后的眷恋。

    他的脖子不再挣扎了。不再试图吞咽,不再试图呼吸,不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在她掌心下面变成了一截安静的、没有生命的物体,温热的,柔软的,但不再有任何反应。

    他的眼睛还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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